細碎的魚食散在水面上,金魚嘴巴張張合合,元野指尖捻著一些,等待魚兒們吃完,再撒下一頓。
顧肆霖帶著秘書出門談生意,臨走前讓元野等他回來,之後兩人一起下班。好奇心在心裡翻滾,時而像魚一樣甩尾巴,勾的元野心癢癢。
元野想見識一下商場上的生意怎麼談,是不是兩方正襟危坐,西裝革履,合同在指尖翻閱,嘴裡吐出冷靜剋制的話。
一想到這樣,元野有一種興奮感,可惜顧肆霖不帶她。也是,她甚麼都不會,去了只能充當擺件。
手機螢幕顯示算晚了。再等一兩個小時,街上恐怕只有燒烤店在營業。元野捂著肚子,飢餓在胃裡紮根,隨著生長,飢餓感越來越強。
外面的辦公室,傳來嘈雜的腳步聲,交談聲。
“好累,回去吃口熱乎飯。”
“真羨慕你,回去還能吃上熱乎的,我回家得自個做。”
“老蔣,此言差矣,你娶個媳婦,也能吃上熱乎飯。”
“媳婦是好娶的?現在女人見錢眼看,你看小顧總……”後面的聲音被陡然按低音量鍵,元野聽不著了。
哼哼,自己沒有本事娶老婆,把髒水潑在女人身上,要臉不?沒有錢,別的總該有點,會照顧人,顧家,說話討喜,長得帥……甚麼都沒有,女人跟他才怪嘞。
生活一點不如意,怨天怨地怨父母,怨不知何處的未來老婆,嘔!有點脾氣全往家裡發,窩裡橫的玩意。呸!
這種人在潘多拉魔酒見多了,元野見怪不怪,可每次碰見,心裡的邪火老往外冒。
男人的臉比專業變臉的還快,快的不眨眼也看不清怎麼變得。不能說男人全是壞的,女人全是好的。可這種遇見點事往異性身上潑髒水算甚麼事,用一個人的行為,否定所有人,以小見大,以偏概全讓他玩明白了。
粉拳砸在牆上,火勢越燒越高,元野氣不過,怒氣衝衝出去找人理論。
辦公室的門甩開,外面的員工辦公區只剩一人,其餘全走光了。
留下加班的倒黴孩子——李佳寧,哭唧唧敲鍵盤,寫策劃書中。
今天的工作,李佳寧下午三點四十便完成了,也怪她初來乍到,沒收斂情緒。完成工作在工位光明正大開小差,表情中的喜悅,得意馬上變成翅膀,送她上天。
周圍老員工一看,這小年輕單純,把手裡活扔給她,還交代保證質量完成。李佳寧是誰——江湖俠客,她能受這委屈?
真能,沒辦法,這個時代,能讀完大學的學生不稀少,可一個來自小鎮的女孩能讀完大學,真的不容易。佳寧媽媽待李佳寧畢業,使出渾身解數,讓她相親結婚,嫁人生子。
說甚麼:“周圍人早結婚了,和她同齡的女人孩子生了倆,都會打醬油了。她一個人再不結婚,要成大齡剩女,沒人要……”
李佳寧拍案而起,她寒窗苦讀十幾年,哪怕學歷算不得高,可心中自有一番天地。她讀書出來是為了一展宏圖,哪有工作沒找到,先去生孩子。書豈不是白讀了!
因為這荒謬的事,李佳寧和家裡鬧掰了,逃出來只拿了相關證件,和畢業證書。從南北上,來到離家十萬八千里的陌生城市。
下火車站那天,兜裡只有幾十塊。好不容易找到工作,只幹了一個月,如果跑了,房東將把她扔出去。
她氣鼓鼓的想: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,等我掙錢了,闖出自己的事業,衣錦還鄉誰不喊我一聲老闆,看我三分臉色。我媽拘謹來到我面前,語氣和善,把我當菩薩供著,哈哈哈哈哈哈……唉喲,李佳寧笑得彎下腰,這個夢真甜。
英雄厲害歸厲害,為五斗米折腰不寒磣。何況有些員工沾親帶故,李佳寧手頭緊,得罪不起。
黑色鏡框下,是熊貓同款的黑眼圈,長期坐在電腦前的紅血絲。李佳寧麻木的舔舔嘴唇,飲料錢掏不出,豈敢揭竿起義?
元野走到李佳寧工位邊,“你還不回家?”
“工作沒幹完。”李佳寧笑得命苦,美女也治癒不了上班帶來的傷害。
“下次幹快點,就可以早下班。”
下次,我一定不得瑟。淚與累的教訓,李佳寧長記性了。
咕~蕩氣迴腸,在安靜的空間中特別刺耳。
元野跑回辦公室,抱了一堆零食:“吃吧,不吃飽幹活心燒的慌。”這是一句土話,意思是不吃飽沒力氣幹活。
李佳寧猛女落淚,她走進社會後,第一次有人關心她。一直以來的困難,全是一個人扛,所有的江湖義氣,強者風範通通拋到腦後。她邊哭邊吃,餅乾鹹鹹的,潮潮的。
五顏六色的包裝袋,是五顏六色的花朵。剎那間,李佳寧的世界豔陽高照,生機勃勃,華美絢爛。
多可憐的小姑娘。元野盛滿心疼,盯著李佳寧狼吞虎嚥。
吃得差不多,李佳寧的理智逐漸從餓死鬼的獸性中脫離。“姐,我是李佳寧,以後有用得著我的,上刀山下火海,我義不容辭。”
元野噗嗤笑了,她好可愛,眼睛瞪的圓圓的。元野拉來一把椅子:“我是元野,今年20。你多大啦?”
嗯?她才20,這聲姐喊錯了。李佳寧糾結,不管了,姐是尊稱,她值得當我姐。“我23了。”
“你家在哪?”
“廣西那邊。”
“這麼遠?”
“我大學離這近,畢業後來這裡工作。”
“哇,你是大學生,真有本事。”元野眼睛比萬千星辰更漂亮,眼中的欣賞,讚美讓李佳寧害羞到捂臉。
“沒有沒有,一個不知名學校,拿不出手。”李佳寧在位子上扭扭捏捏,緊咬下唇,憋住笑容。
“怎會呢?大學是你自己讀完的,你的學歷擺在那,當然要驕傲了。”
不行,李佳寧憋不住了,“抱歉,我先上個廁所。”
一口氣跑進廁所,發出猴子尖笑,哈哈哈哈哈……笑得猖狂,暢快,胸膛雷聲滾滾。
有人誇我,有人誇我,有人居然在誇我,我竟然得到了別人的誇獎……李佳寧面對牆壁,扣著瓷磚,讚美的滋味在口中細細回味。
收拾好久旱逢甘霖的心情,李佳寧哼著小曲回去。元野還在等她。
“佳寧,我這樣叫你,你能跟我說說大學是甚麼樣的嗎?”元野求知若渴,無人忍心拒絕她。
“其實也就……”李佳寧遲疑,終於等到一個誇她的,得把大學說的高大上:“大學就是同學們一起上課,做作業,考試。參加社團活動,跟著老師研究專案,外出研學,到大型場合聽學術分享會……”
除了前四個,後面是李佳寧胡謅的,別人參加過,她沒有。
“大學生真是國家人才,未來棟樑。”元野驚歎的連連點頭。
“還好吧。”李佳寧心虛的咳嗽幾聲。
“我將來也要上大學。”憧憬是夢想的助推器,就像火箭發射離不開燃料。
“姐,你沒上大學?”李佳寧震驚到合不攏嘴,她以為小顧總談戀愛是找的女大學生。
因為學生讀書多,能交得起學費證實家裡條件還算可以,氣質自然而然比普通人更好。
元野這麼好的氣質,居然沒讀過大學!
“家裡有人上初中,高考也就一眨眼的事,先供她上學,等日後有閒有錢,我在上。”
李佳寧明白了。腦子裡閃出父母不讓姐姐讀書,只供弟弟上學,家裡的一切是耀祖的,女兒是賠錢貨這種大戲。
“姐,你沒想過反抗,權益是鬥爭出來的,不是讓出來的。”李佳寧氣的五官扭曲,原地打了一套醉拳。
“如果我去上學,留我妹妹一個人在這,不放心。我們從沒分開過。”
妹妹?不是耀祖。李佳寧的大腦繼續轉動,兩個拳頭上下對碰,她又明白了:肯定是父母嫌兩個女兒都是賠錢貨,姐姐愛妹妹,想利用讀書謀出路。父母見她們膽敢忤逆,一氣之下不管她們,姐姐只好輟學打工,供養妹妹唸書。沒錯,是這樣。
“姐,你父母心真狠,居然把妹妹扔給你。這種父母不要也罷。”李佳寧拍打桌子,像憤怒的小雞。
元野不解,歪頭說:“我父母七八年前去世。”
李佳寧雖然一次比一次接近真相,可萬萬沒想到是這樣。她兩次侮辱已逝之人,她真該死。
內心默唸:叔叔阿姨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求原諒。
顧肆霖推門走近,“等久了吧,我帶了宵夜,去辦公室吃。”拉起元野的手,過二人世界。
見元野離開的背影,李佳寧暗自握拳。她這點經歷算個屁,人家小時候父母雙亡,獨自拉扯妹妹長大還沒說甚麼,她天天擱這沒病喊病。
扶好眼睛,氣勢洶洶,大馬金刀往工位一坐。區區工作,拿下。
半個小時後,李佳寧像條死魚,生無可戀的掙扎。這工作太難了,讓我一個剛畢業的菜鳥寫策劃書,這合理嗎?
藏在骨子裡的俠義氣升騰,日後見到元野,可得好好照顧她。不為別的,就為她給我吃的,看到我的閃光點,身世悽慘自強不息。我欣賞這種人,喜歡這樣的人,只有這樣的,才配當老闆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