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岑寂,唯一窗燈光獨亮。光禿的枝丫在風中顫抖,黑夜棲息在此,像魔鬼的爪子。
“姐,有事嗎?”元滿接過電話,紅筆在書上劃重點。
“小滿,我辭職了。”
元滿的筆尖頓住,良久她才開口:“你決定的事,我支援,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我打算去顧肆霖家裡的公司上班,正好可以更瞭解彼此。”
元野笑得一臉甜蜜,在她的幻想中,從基層幹起,等他們結婚時,說不定她做到管理層,一起打理家業。
“你要和他同居?”元滿蹙眉,心中不高興,嘴角往下撇。
“當然不會,八字還沒一撇,他公司有員工宿舍,我去那住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為甚麼?”元野咬住腮幫子,有免費的地方住,省錢。
“如果將來你們吵架,他命令員工宿舍的管理者不放你進去,你要睡大街嗎?”筆尖戳著草稿本,幾張草稿紙有了破洞。
“可以去酒店,旅館。”元野如放氣的氣球,底氣跑光光。
“既然遲早會在外頭住,租個好點的房子,比寄人籬下強。”
“行,聽小滿的。”
“我明天請假,陪你看房子。”
“不用,找房子需要一段時間,搬家時候你再來。”
“嗯。”
元滿凝視教材書,想法早跑到十萬八千里遠。元滿一見到顧肆霖,就不喜歡他,他比高晨陽更討厭。
可能是他成功當上姐姐的男朋友,而高晨陽沒成功。這個人總是裝出一副和善的樣子,心思深沉,是個笑面虎。才和姐姐在一起多久,帶她抽菸,讓她辭職,男人事兒真多。本事不大,脾氣很大,不討喜的玩意。
在元滿眼裡,根本沒把顧肆霖當人,當狗都侮辱狗了。
元野枕在胳膊上,晚上的兩通電話,沒有她預想的好結果。
芸姐告誡她:“不要為了男人讓自己一無所有。還說相識一場,房子可以繼續住著。”
打心底裡,元野感謝芸姐的慷慨和援手。還將芸姐當成媒人,芸姐讓她住在這,她才碰見顧肆霖,這段緣分出現。
人,不可不要臉,員工住在老闆的房產下,勉強說得過去。元野辭職了,賴在這算甚麼樣子。
元野糾結,這段感情的結局是否會如她期待的發展。腦子如一團亂麻,見不到頭緒。算了,算了,只要她問心無愧。
一輪彎月,懸在天上,了無星辰。元滿披星戴月,為家中謀取生路。
“這次的徵文比賽,學校安排語文組組長朱老師帶你。朱老師人好,不懂就問。”
唐蒔細心叮囑元滿。在這之後,安排元滿單獨一間教室,方便相關老師輔導。
“還有,等你出去參賽時,差不多徹底降溫,注意保暖,注意生理期,別喝冷水,出門再急也要穿衣服。平時準備感冒藥,咳嗽藥……有備無患。”
唐蒔絮絮叨叨,她和元滿的師徒情不長,卻真心心疼這個孩子。總是那麼要強,出了事悶悶不做響,一個人抗下事情。
“我會注意的。”元滿的小手扶在唐蒔手背上,眼眸清亮,唐蒔在她眼中看到自己。
元滿找到朱政老師,坐上她的車。車子行駛三個小時,她們到達比賽現場。
“記住,作文是鳳頭豹尾,中間大肚子。立意太高把握不住,往平淡,質樸,真實寫。一定別跑題,弘揚正能量。”朱政揉搓手背,恨不得現在開一節作文課,把知識點全塞元滿腦裡。
元滿點頭如搗蒜,這次比賽完,冠軍有記者採訪,學校給獎金。元滿就是衝第一名來的,帶好參賽證,檢查文具,她走入考場。
兩個小時,朱政踱步,打聽到作文題目,腦子裡立刻拆解題目,分析題目的意思,適合哪些範圍,具體如何落筆。
元滿在裡面寫,朱政在外頭寫;元滿坐下寫,朱政站著寫;元野捲上寫,朱政腦中寫……師生兩人忙的不亦樂乎。
收卷鈴聲按時打鳴,元滿順著人潮,與朱政匯合。
比賽前滔滔不絕,比賽後,朱政連呼吸變得小心翼翼。她堅決不問情況,寫好了就算了,寫不好往小女孩心口撒鹽,多疼。朱政如臨大敵,嘴巴緊閉。在後視鏡檢視元滿狀態,做賊似的。
元滿屬於別人不問,她同樣不多嘴的性格。這次比賽有三個題目,元滿選了《難忘的事》。
她拜讀歷屆徵文比賽優秀作文,發現悲情很受評分老師們的青睞。文筆優秀的情況下,誰的故事更抓人眼球,誰贏面更大。理所當然,元滿寫了她的“英雄媽媽”,因救人喪命。
有一段是:“見到媽媽的棺材,我不敢相信從此見不到你,再也不能呼喊媽媽這個詞。遇見被你拯救的孩子,聽見他喊媽媽,我的難過中含有驕傲……”
“朱老師,前面有個湖水公園,你放我下來,我想走走。”元滿放牧雙眼,風景從陌生到熟悉,元滿知道她回來了。
“行,你放鬆放鬆。”聽這話,朱政大驚,這孩子不對勁,是不是寫差了?孩子壓力大,答應這個小小的要求。
站在石橋上,眺望遠方死寂的湖水,元滿口腔發酸。很久很久沒有想起父母,今天怎麼了?觸景生情?
抓住粗糙的水泥欄杆,元滿腳下的湖,一瞬間變作母親死去的水庫。
原來,你們還在吶。
寫作文時,想的怪好,只為了奪名次。實際上,元滿仍然抱有期待,哪怕期待永遠落空。走下石橋,獨自走過人煙稀少的小路。
“喂,你們要臉不,一群人圍攻我一個,不講武德。”女孩蠻橫的聲音,在元滿悲傷心底,打出幾個水波。
元滿循聲找去,一個女生被幾個人圍困,有男有女。
“要甚麼武德,我們這種人哪有武德,盡要一些我們沒有的東西。”左臂紋著青龍的男生嘲諷。
宋丫丫掛上討好的笑,雙手祈禱:“大哥大姐,饒了我,小的再也不敢了。”牽動臉上的傷口,宋丫丫擰著眉頭,賠笑臉。
“把你打一頓,你回去告訴疤刀,下次碰見我們,夾緊尾巴做人。”
“大哥,和她費甚麼話,落單了,好好修理一番。”小弟叫囂,咋咋呼呼。
“龍凱,道上有道上的規矩,男人不打女人,你若是動我,你沒臉混下去。”宋丫丫垂死掙扎,怪她倒黴,出門不看黃曆。
“沒事,這不有幾個女人,她們打你夠了。你這小身板,一指按死你。”
龍凱沒說錯,長期的營養不良,加上每天十幾公里奔波,宋丫丫頭大身小,比搓衣板厚一點。
完了,老孃一世英名,今天要完。宋丫丫喊天喊不應,踹地地不靈。宋丫丫視力好,危難之間,瞧見元滿了。
她大喝一聲:“我姐來了,通通閃開。”
其他人嚇一跳,抓住機會,宋丫丫突圍,成功粘在元滿後背。
其他人重新圍堵,龍凱小弟放肆大笑:“以為來了誰,又是一個女的。”
元滿眉頭皺起,當下不悅。不過她不願意摻乎精神小妹,小弟的爭鬥,想快點脫身。
“姐妹,你好香。”宋丫丫聞著元滿洗髮水,洗衣粉的香味,感慨一下。
“你離我遠點。”宋丫丫身上飄著一股油味,多少天沒洗澡。元滿嫌棄,拒絕她靠近。
“勸你離開,兩幫之間的爭鬥,不傷及無辜。”龍凱做了他的招牌動作,發話道。他美滋滋的想,我這一套小連招,肯定把她嚇慘了。
元滿對此的評價:看著不聰明,實際很愚蠢,且招笑。
宋丫丫小聲央求:“姐妹,求你救救我。跑出去到鐵鍋酒吧找我老大,帶他來救我,我老大叫疤刀。”
“嘿,你咋還不走,我們老大很給你面子。聽不懂人話,沒爹媽教!”
完了!
元滿眼神陰暗,今兒個心情恰好不成,對面撞到槍口。
宋丫丫眼睜睜看著,元滿幾拳,幾腿撂倒一大片人。他們躺下地上,哀嚎蠕動,就像撒鹽的活泥鰍。她張大嘴巴,眼珠子差點掉地上。
元滿離開,宋丫丫張牙舞爪,鬼哭狼嚎的跟上去。
“勇士,勇士請等等。我帶你去見老大,他一定會封你異姓王。加入我們,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不屑的眼神打量宋丫丫,吃香的喝辣的,她自己瘦的皮包骨,有甚麼臉說這話。
元滿徒步,走回校園。經過麵館,中午沒吃飯,順便解決口腹之慾。
宋丫丫跟著元滿,大搖大擺進去。被人攔著,她指著元滿,說我們一起的。成功藉著元滿的名義,進去被牛肉味香迷糊了。
一碗加蔥花蒜泥香菜的牛肉麵上桌,元滿攪動麵條。宋丫丫乾嚥口水,饞的要死。
“勇士,你是神仙吧,會打還會吃。”宋丫丫羨慕死了,她何時能成為元滿這樣的人。
“老闆,再來一碗牛肉麵,多加牛肉。”元滿走到收銀臺,低聲說。
宋丫丫納悶,她幹嘛放棄這麼好吃的東西,啥事比牛肉重要。
店家動作很快,另一碗端上來,宋丫丫目瞪口呆,吃兩碗?豪到難以想象!
“你吃吧。”元滿推著瓷碗。
牛肉麵離宋丫丫越來越近,她眼眶的大小和牛肉成正比。
“真的?我身上可沒錢。”
元滿結賬,兩碗麵錢全付了。
宋丫丫護著碗,狼吞虎嚥,燙嘴不撒口。元滿貌似看到了小學的自己,為了一碗食物,心頭翻湧莫大的快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