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門口，元滿開門，元野推車，最後由元滿鎖門。元野經過元滿時，元滿不經意的一瞥，元野手肘上有一塊暗紅色。元滿噠噠噠跑去，拉開短袖袖口，傷痕暴露在元滿眼底。
“怎麼搞的？”
“這事，我們邊做飯邊說。”元野停好車，風輕雲淡的提議。
元滿自然是聽姐姐的。兩姊妹蹲在屋簷下，擇菜洗菜，元野絮絮叨叨解釋。
“你下次能不能小心點，之前被臭老闆欺負，這回被不知哪裡竄出來的男孩欺負，你長點心。”元滿氣的心裡難受，說話語氣很衝。
“沒事的，我心裡有數。”
“有數嗎？你就是傻，對一個陌生人善良，你可不可以對自己好一點。”元滿嘟嘟囔囔，小嘴叭叭。
“不說了，快點做飯，你餓了吧。”在元滿看來，元野居然還敢嬉皮笑臉。
“哼！”水珠砸在地上，有個倒黴的螞蟻剛好經過，淹沒在水珠裡，揮動六條細如絲線的腿，一身狼狽的逃脫淹死的命運。
元野放下手上的豆角，拍打灰塵，挨著元滿坐，胳膊攬住她。“知道小滿擔心我，可你的話真令我難過。你是沒看見那對母子，過的比路邊乞丐還可憐。我受了傷，我救了兩條命，如果高晨陽出事，他媽媽絕對活不了。貧窮會讓人冷血，自私。我趁著還未被生活壓垮，做一點好事，全當為咱倆積福。”
“如果你要是出事了，你有沒有想過我？”元滿帶著哭腔，帶著天大的委屈訴說。
“當時情況危機，沒想太多。人碰到要命的事情，很容易腦袋一熱，冷靜啊，理智啊，通通不見了。我發誓……”元野舉起三根手指，“以後安全第一，再也不幹。小滿，原諒姐姐吧，小人不記大人過。”元野無賴的蹭著元滿，可憐憂傷的瞅著她。
元滿擦乾淨眼淚，吸吸鼻涕，“你下次長記性，反正我今天把話撂這，你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。”
“可以，小滿是我家的玉皇大帝，你說啥是啥。”
“別耍嘴皮子，刻在心上。”元滿小手打過去，響亮的啪聲，疼得元野揉搓小臂。
“放心。”
這場危機終於解除，元野鬆口氣。
時間不等人，草草吃過晚飯，姐妹二人上床睡覺。
天老是白了黑，黑了白。元野提前將元滿送去學校，元滿憑藉記憶，找到鄭霸家。
扣扣扣～
“誰啊。”鄭正睡眼惺忪，正往桶裡撒尿。
“我，元滿。”
如平地驚雷，炸的鄭正溼了褲子。他慌慌張張提上褲子，害羞的跑進屋裡，躺在床上裝死，裝聽不見。頭從被子爬出去，想了想，她聽見我說話了，把人晾在外面，不太好吧。鄭正穿上鞋子，在屋裡徘徊，小小的腦子想不了這等難事。可惡，老媽上街買早飯，老爸出去跑步了，家裡咋就留我一個，我為甚麼是醒著的？
鄭霸穿著老頭背心，大短褲，脖子搭著一條毛巾，愜意的從街上跑來。“一天不跑步，渾身都難受，一日不學武，人生沒盼頭。”依靠良好視力，鄭霸瞅著站在門口的小人。
“丫頭，這麼早，吃了沒。沒吃一起啊。”鄭霸笑著的時候，一言難盡，總有種割裂的複雜感。
“昨天的事，想和你談談。”
鄭霸笑得更燦爛，“先進屋。”轉頭對著大門，“正正，給你爹開門。”
聽見鄭霸回來，鄭正才敢開門。門開啟後，鄭正一溜煙跑回房間，不敢看元滿的眼睛。元滿也不在意，反正她不找他。
“你昨天的承諾，還算數嗎？”還沒坐下，元滿開門見山的說。
“算，不要學費，飯菜全免，你受傷了我帶你上醫院，付醫藥費。”
元滿拉開老舊的拉鍊，從脆弱的書包裡拿出三張紙。“沒問題就簽字，按手印。”這是昨晚利用元野洗漱時間寫的，字跡潦草，短短几句話。
“呵，還懂得一式三份，做事周全。第三方給誰？我去外頭請見證人？”
“不用，第三份給天地，給神仙，給公道，給你我的良心。”
鄭霸聽得目瞪口呆，面前這個確定是七歲小女孩，真是給鄭霸驚到了。回頭看見自家兒子，一想到平時他捉蛐蛐，玩泥巴，愁的多添幾根白頭髮。
簽完字，鄭霸懊惱，“我家沒有紅泥，我去借一個。”
“不用，我有辦法。”元滿拿出紅筆，在大拇指上畫圈，畫完按在紙上，沒水沾點唾沫，繼續按。
鄭霸笑而不語，有樣學樣。
“我只有上學前一個小時，中午休息，放學後一個小時有時間跟你練武。週末不能確定，可以嗎？”
“大不了週末我去接你。”鄭霸大手一揮，這都不是事。
“不行，不能讓我姐知道，她會擔心。”
“那咋辦？”
“交數學的方老師，和你有親戚關係是吧？”
“嗯，我表弟。”
“藉著補習的名頭，我來你家學習。”
“可怎麼說服他？”
“你表弟，你沒辦法？”鄭霸看懂元滿的嫌棄。
“知道了，知道了。我可不是俺兒子那種廢物。”躲在門後聽牆角的鄭正睜大眼睛，關我屁事！
“依了你的規矩，我這也有點規矩。鄭家不按年齡論資排輩，只按功夫深淺。你要是在五年內打不過我兒子，我就要退貨，咱倆師徒情分結束。”
“可以。”元滿也不樂意被鄭正壓一頭，喊他師兄。
“練武是門苦差事，它不能帶給你大富大貴，你也不許助紂為虐，為非作歹。要是有這些惡劣行徑，我便只能清理門戶，到時候，你的手，你的腿保不住，不能怪我。”
“哦。”
鄭霸說不下去了，這姑娘咋如此冷漠，找話題真的好難，丫頭不親人。
“早晨上學，你放下書包，和我一塊跑步去。中午練基本功，晚上繼續練。要想學好，基本功必須紮實，容不得弄虛作假。”鄭霸為自己的才華驕傲，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成語，俺是個文化人。
“說完了，今天開始？”
“中午開始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元滿背起書包，正要離開。
“不留下來吃個飯再走？”
“不了。”
鄭正躲在門後，聽見沒動靜，走出來。“爸，你甚麼意思，憑甚麼讓她五年內打敗我，我有這麼不中用嗎？”
“你四歲習武，到現在一種拳法未掌握火候，馬步扎的東倒西歪，你怎麼跟人比。”
“那我也是男的，學起來就是比女的厲害。”
“嘁。”鄭霸捋鬍子，“你等著吧。”
鄭正氣鼓鼓，不蒸饅頭爭口氣，他要認真了。之後，吃不了練武的苦，斷斷續續，從未堅持下來。
樹總在悄無聲息的增長，人的長高卻很明顯。
後廚揚起熱浪，元野收拾上一桌客人的桌子，聽見前面一桌夫妻聊天。
女：“你聽說了嗎？李家那個小女孩的紙條，上報紙了。”
男：“最窮的那家？”
“對啊。”
“怎麼回事。”
“聽說李家閨女，書包背了五年，爛的不成樣子，天天被同學嘲笑。她給她媽媽寫了個紙條，說她也知道媽媽辛苦，知道家裡不容易，但書包用太久，真的想換一個怎麼怎麼樣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她媽天天拿著那張紙條，逢人就說家裡不容易，女孩不孝順，有攀比的心思。小小年紀不把精力放在學習上，只看見同學吃香喝辣，穿金戴銀。”
“這媽媽說的沒錯，孩子就應該好好學習。”
“你這麼想的？我要是有孩子，我不可能讓她被人嘲笑，我還不信，一個書包才二三十，好一點的五六十，這點錢就要了老命。”女人氣的音量不自覺拔高。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，人家家裡不富裕。”
“呵，說甚麼不富裕，其實就是不想買。想幹的事，上刀山下火海都能找著法子，買個書包都不行了。那省錢唄，三天一頓飯，反正餓不死。這樣不就有錢了？”
“不明白人家情況，還是別說了。”
“那她幹嘛天天拿著紙條反覆提及，李家可不是最窮的，像元家，像村裡那幾個沒爹沒媽的，李家算可以了。”
“雖然不是最窮的，孩子上學是個大開銷。”
“元家不也有個上學的女兒，人家父母沒了，姐姐養的照樣很好。我不相信，大人還不如孩子會掙錢。”
“人情來往要錢。”
“人情來往難道不是別人給多少，回多少，錢只不過從這兜裡跑到那兜裡，你人情來往給的多？”
“這……算了，別人家的事咱別摻和。”
“我一想到將來我的女兒那麼可憐，我生她來世上受苦，我恨不得打死自己。”
“不會的，我肯定多多掙錢，咱孩子必須用著最好的，吃著最好的。”
元野聽得好心虛，她撿爸媽的衣服穿，小滿撿她的衣服穿。連小滿背的書包，是一個叔叔她女兒不要了，元野先背，後來傳給小滿的。元野六年級，小滿一年級，兩人用一個書包，或者小滿把書抱在懷裡。從小到大，元滿用的東西都是別人不要的。
這麼一想，小滿沒有擁有過完全嶄新的物品，除了國家免費給的課本，平時交作業的本子，學習用的文具。
下班後，元野跑去商店，挑選一個藍色書包，上面有公主，有彩虹。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三十。”
“能不能便宜點？”
……
與老闆扯皮許久，最終以二十八塊錢拿下。元野有點小雀躍，原來一個書包也不貴，她想起了，曾經她也想要一個新的鉛筆盒，媽媽不同意，說家裡不容易，省點花。其實那個鉛筆盒只要十五。
我的遺憾，不能成為小滿的遺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