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宴文
梁函愣了下,當即反駁，“沒有。”
秦至簡以為他不想說，抿了抿唇,沒再繼續這個話題,“好吧，那你趕緊休息吧。”
梁函抬頭望著他,對方瞳仁烏沉沉的，卻很亮。
像黑暗中的光,天然會吸引人去靠近。
遲疑須臾,梁函突然說：“秦至簡,真的謝謝你來幫我,我知道這次……我沒有甚麼道理可講,可是你能安排沈飛揚過來，我很感激。”
秦至簡輕聲笑了,“沒甚麼，以後興許我也有求你的時候，我們這個行業,不都是相互幫忙，幫出來的情分嗎？”
他這麼說，梁函頓時心裡鬆了一下。
是啊，彼此結個人情,以後才能有更多的路走。
梁函不再多想，衝秦至簡笑笑，轉身刷房卡，回了房間。
翌日拍攝，因為有了沈飛揚頂著，葉一瓊抵達現場的時間立刻變得無關緊要。
她來得早,就先拍女主，來遲了，就單拍男主的鏡頭。葉一瓊到了，補拍完對手戲，男主就可以收工回去休息了。
統籌通告正常下，到了現場再靈活應變。
進度一下子提高不少。
可惜的是，下午兩點半，沈飛揚就收工回酒店了。
葉一瓊故態復萌，又開始在現場拖延。沒有沈飛揚的壓力，陳禹可自然不肯再去親自催葉一瓊。
梁函好不容易輕鬆一點，見狀氣得不輕。他深呼吸幾次，擺出一副和善面孔，想再去和陳禹可溝通一下。
陳禹可見梁函過來，就猜到他要說甚麼，“小函，你就不要難為我了……我和阿瓊，還是少打交道為妙，我們就再等一等吧。”
好在葉一瓊只是想發洩情緒，折騰過兩回，後面就不再故意拿喬。
收工時間比預計的僅僅晚了一個小時，已經比此前好太多了。
現場製片在回酒店的路上，就把當日的工作時長記錄發給了連雲。連雲還特地在私聊裡感謝梁函，認為他找來沈飛揚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。
梁函一邊回訊息一邊嘆氣，扭頭問孫倫：“特約演員那邊加起來超時多久了？別忘了和人家結算，趁這幾天連雲姐心情好，趕緊把費用請了。”
孫倫緊忙答應下來。
電影行業就是這樣，時間就是金錢，每一分鐘的虛耗，都是流水般的預算。
車停在酒店門口，梁函下車，又發現秦至簡就站在酒店門口抽菸。
想都不用想，秦至簡肯定是在等他。
如今這點自信，梁函已經有了。
果不其然，他剛走過去，秦至簡就把煙滅了，“沒吃飯吧？下午還咳嗽了嗎？”
“沒。”梁函回身衝孫倫擺擺手，示意他自己回去，“我今天好點了，你吃了嗎？”
秦至簡望著他，“當然沒有，不就是在等你麼。”
“……不會還要和沈飛揚一起吃飯吧？？”梁函有些警惕，他雖然工作天然要和各種演員藝人打交道，早已習慣。但休息時間，他還是不想總端著工作的緊張神經。
秦至簡被梁函這麼防備的樣子逗笑，“他早吃過了，何況他要健身增肌，不能每天吃這麼油……我們出去吃？我大眾點評搜了附近的餐廳，有個淮揚菜不錯，應該合你口味。離得很近，走過去就行。”
“那好。”梁函答應著，兩個人直接邊聊邊往外走，“飛揚身材確實不錯，他每天都健身嗎？”
秦至簡頓了片刻才說：“沒有，偶爾練練。男演員年紀一上去，身材很容易鬆懈。尤其他們拍戲消耗大，愛吃宵夜，不控制的話會顯年紀，所以我要求他在劇組的時候都要保持鍛鍊和飲食規律。”
“那沈飛揚練得效果還不錯。”梁函回憶起昨天看到的肌肉，“腹肌不容易有，得長期堅持才行，我感覺他……”
“你喜歡有肌肉的？”秦至簡突然打斷。
梁函愕住，結巴了一下，“……不、不是啊，我就是……隨便聊聊。”
秦至簡抿了抿唇，不大樂意地說：“上次看電影的時候，你也是，盯著人家身材挪不開眼。”
“我哪有啊！”梁函立刻喊冤，他扭頭衝著秦至簡解釋，“我那次是有點尷尬！沈飛揚也是你的藝人，我才和你聊兩句而已。”
他正說話，馬路邊一輛摩托車呼嘯而來。
梁函背對馬路，視線不及，秦至簡察覺，當即伸手拽了一把梁函，下意識把人摟進懷裡。
摩托車迅速從兩人身邊疾奔而去，捲起的冷風吹過樑函耳邊。
梁函被冷氣衝得鼻尖發癢，趕緊埋頭下去，掩著口鼻打了個噴嚏。
秦至簡順勢就把手臂搭在了梁函肩膀上，沒再提剛剛的話題，只道：“走路小心一點。”
隔著大衣，梁函還是能感到秦至簡手臂的溫度。
兩個人高大的男人這樣並肩在街邊，路過的人都下意識側目。
梁函拘謹地想推開秦至簡，秦至簡手心用力，按著梁函的背，反而將人摟得更緊了一些，“……沒熟人，你躲甚麼？”
“我……”梁函不大適應地僵在秦至簡懷裡，他想說別在公眾場合這麼親密。可秦至簡的擁抱又令他短暫貪戀，捨不得退開。
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抱了一會。
秦至簡慢慢鬆開手，率先邁開了腳步。
餐廳離著不遠，很快就到了。秦至簡提前搜了點評，很熟稔地從選單上點了幾道被推薦多的菜品，然後讓梁函再添幾樣。
梁函加了一道青菜和一份湯，選單還給服務員。
“其實我叫你出來吃飯，還有一個事想說。”秦至簡給梁函的杯子裡倒茶，“你不是說陳禹可和葉一瓊是同學？我今天給杜灃打了個電話，又問了幾個別的人，他們兩個人確實都在紐約學電影，但陳禹可年紀大，比葉一瓊高兩屆，葉一瓊入學的時候，陳禹可剛好gap了，所以照理說他們是沒甚麼交集的。”
“照理說？”梁函聽出秦至簡留了話口。
秦至簡果然一笑，“但是陳禹可大學的時候就有過一個獨立作品拿獎，所以在學校裡很有名氣。他當時學校的華人學聯想邀請他幫忙拍一個宣傳片，也邀請了葉一瓊友情出演。不過片子因為經費原因沒拍完，陳禹可後來就去做自己的畢業作品了，兩個人之後確實沒再有交集。他們學聯的人還給我發了點當時存的素材，不太多，你可以看看。”
梁函一邊接過秦至簡遞來的手機，一邊驚愕地問：“你上哪裡找的這些啊？”
“在美國學電影，學完回來還繼續在行業裡混的就那麼幾個人，找老同學問問就知道了。”
梁函想起來，秦至簡似乎說過不止一次，他是在國外讀書的。
那秦至簡學的甚麼？
梁函有些好奇，但秦至簡遞來時已經把影片按了播放，梁函只好先低頭看畫面。
秦至簡找到的這段影片是個花絮片段，不是當時正式的拍攝內容，畫面裡有很近、很大的聲音，是兩個人在交談一會怎麼運鏡，可能是不小心開了攝像機的開關，所以湊巧把畫面和聲音錄了下來。
畫面起先是校園建築，燦爛日光，草地如茵。校園裡男男女女走來走去，看不清面容。
隨著鏡頭一轉，梁函眼尖地認出了年輕時的葉一瓊。那已經是十年前了，葉一瓊還沒有如今這般女人味兒，看起來青蔥稚嫩，黑色的頭髮，紮了個馬尾，臉上粉黛未施，揹著dior經典款戴妃包。她正在跟著旁邊的同學一句一句念英文，可能是剛出國，發音還不夠標準，旁邊的同學在很細緻地幫她糾正。她看起來活潑親和，雖然已經小有名氣，但絲毫沒有架子。
旁邊的長椅上，坐著個不修邊幅的男孩，戴著鴨舌帽，不斷偷看葉一瓊。
梁函半天才意識到，這就是年輕時候的陳禹可。
穿著最不起眼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，全然沒有今天這般的藝術家氣質，看起來落拓狼狽了一點，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直男。
然而，陳禹可望著葉一瓊的眼神，卻有昭然的仰慕。
是屬於年輕男孩獨有的那種熾熱、嚮往和野心勃勃……
梁函抬頭和秦至簡對視了一眼，大膽猜測：“陳禹可以前追求過葉一瓊？？”
秦至簡搖頭，“不清楚，我問了給我影片的這個同學，都說不知道，但大家看著說可能有點這個意思。他們說陳禹可話不多，是挺沉默的性子，不怎麼和大家一起玩，可能家境一般吧，畢竟學電影在美國挺燒錢的。但陳禹可一直都很有才思，作品創意很好。他的畢業作品是他們導演系第一，榮譽學位畢業，還拿了獎學金。”
梁函連著看了幾段影片，有的是正式拍攝，有的也是這樣的花絮。內容沒甚麼稀奇的，或許有，但說的英文梁函不太懂。
他唯一覺得的重點，就是陳禹可和葉一瓊的互動。
陳禹可表現出來的愛慕很明顯，葉一瓊大抵也有察覺，兩個人說話時葉一瓊臉會發紅，不太敢看陳禹可的眼神，陳禹可亦如此。
梁函一邊吃飯一邊問秦至簡：“他們兩個會不會是大學情侶分手了，所以才鬧得這麼難堪？今天陳導還和我說，他想和葉一瓊少打交道。”
“不太像。”秦至簡選淮揚菜館，就是為了吃清淡一些。一則照顧梁函口味，再則也是他感冒，昨天剛吃了火鍋，再辛辣油膩，秦至簡擔心梁函好得慢。
往對方碗裡夾了一筷子茭白，秦至簡慢悠悠道：“要是撕破臉的前男女友，不會再找機會和對方共事。就算陳禹可非要找葉一瓊來拍，葉一瓊也大可以拒絕。反正她退出影壇那麼多年，真要是規劃已久的復出，不會選擇這部戲的。我猜，葉一瓊當初那麼快答應參演，除了劇本，陳禹可這個名字，就佔了很重的因素。”
梁函輕皺眉，半晌，遲疑地說：“難不成是當初因為甚麼外力因素沒好成，兩個人想靠這個專案再續前緣？那連雲姐肯定不會答應吧……”
“嗯。”秦至簡附和，“我覺得應該是沒在一起，但可能有曖昧過，或者陳禹可單方面追求未遂。陳禹可應該是已經放下了，否則沒法說服太太支援他拍這個作品，葉一瓊可能有別的心思，只是後來才知道陳禹可已婚，太太還是製片人，因此惱羞成怒，故意刁難。”
秦至簡的說法聽起來要合理多了，也與葉一瓊一直以來的表現對應得上了。
梁函仔細回想，葉一瓊在劇組確實對陳禹可夫婦有種說不出的傲慢態度，這種傲慢不是來源於她在演員行當裡的成就，或是她父親所擁有的榮耀。是純粹的，知道自己作為女性，在擇偶食物鏈曾居於頂端的傲慢。
她說梁函沒有分量，也許不是行業地位裡的分量。
是在陳禹可、連雲和葉一瓊的三角關係中，梁函作為外人，根本無法介入、無從驅動。
陳禹可曾經求愛不成，在葉一瓊面前，他便永遠無法改變自己的低姿態。
每一次和葉一瓊的接觸，都是在提醒他曾經的過往。
那陳禹可對葉一瓊的態度，反而不能稱作是包容，應當是逃避了。
梁函和秦至簡目光一對，就知道彼此都想到了這一層。
秦至簡有些輕蔑地笑：“夾在丈夫的責任感和創作者的本能中間，陳禹可把自己搞得這麼被動，也是夠愚蠢的。”
梁函卻搖搖頭，“連雲能接受他對創作的衝動，他自然要回報自己的忠誠。我理解陳禹可，他的劇本里有自己試圖表達的東西，他無法割捨，連雲也能欣賞他的表達，所以這個專案勢在必行，葉一瓊也註定要入局。”
秦至簡看著梁函滿面心事，幾乎不怎麼再動筷子，彷彿沉浸在葉一瓊和陳禹可關係的思考中。
他又幫忙夾了點菜過去，提醒道：“要我說，這種關係解決也容易。”
梁函果然被吸引注意力，他抬起頭，認真問：“怎麼解決？”
“葉一瓊還有心思計較陳禹可的婚姻，那說明她對陳禹可還是有點意思的。陳禹可對著葉一瓊無法理直氣壯，也說明他自己內心舊情難忘，還有牽掛。這種陳年感情都還能戀戀不忘，就是因為兩個人沒有搞過。上一次床，幻滅一次，所有的吸引和張力都會消失殆盡。”
梁函微怔，不可置通道：“你是想慫恿陳導和葉一瓊上床？”
秦至簡聳肩，“不然呢？你還有甚麼更好的主意？”
梁函只覺一股邪火冒起，忍都忍不住。
他不認識秦至簡似的，將對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一邊，隨即起身，冷著臉道：“秦至簡，你可真是喪心病狂。”
言畢，不等秦至簡來得及反應，梁函拿起椅背上的大衣，扭頭離開。
作者有話要說：評論滿3k啦，謝謝大家！！！
今天有朋友過生日，晚上得出去吃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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