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宴文
前一輛車開走,後一輛商務車隨即泊入剛剛的車位，場務大哥面面相覷，沒想到沈飛揚的經紀人沒上前一輛車,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坐了。
秦至簡沒等梁函回話,直接推他上車，兩個人鑽進去坐了最後一排,把前面和副駕駛更寬鬆舒服的位置留給了來接機的三位大哥。
來的一個人是場務組的組長，撓撓頭,怪不好意思地扭頭看秦至簡,“抱歉啊老師,我們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秦至簡淡淡道,“大家這麼晚不休息辛苦了,出發吧。”
場務沒再說話，司機發動車,往前面一輛車追了上去。
梁函和秦至簡個子都高，坐在最後一排腿必須緊緊收著。好在梁函本就有點發冷，下意識蜷身抱膝蓋。
夜色已深,只有高速上的路燈偶爾劃過。
秦至簡面不改色目視前方，手卻偷偷摸過去，伸進梁函袖口，捏住他的手指。
梁函扭頭看他,秦至簡察覺視線，偏過頭，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悅，打著官腔道：“梁導身體不舒服，還過來幹甚麼？”
“……我不來誰來？”梁函沒好氣。
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臉色差得要命，還在想秦至簡是怎麼發現的。
秦至簡拿他這個樣子一點辦法都沒有,沒再說話，就這麼握著一點梁函的手指，沒再動。
梁函很快就趴在自己膝蓋上睡著了，發著燒，他的手指卻一點點變冰，好在秦至簡握著，暖意悄悄勾纏著梁函的手。
不知多久，車在酒店前停穩，秦至簡輕輕喚他，把人叫醒。
兩個人從商務車上下來，發現沈飛揚等人早一步到了，連行李都在門口放好了。
連雲和生活製片在門口和他們寒暄，但沈飛揚話不太多的樣子，雙手插兜，還戴著墨鏡，似乎怕被人認出來。
秦至簡幾步走到連雲面前去握手打招呼，梁函緊走了幾步跟上，接著說：“秦總和各位老師把證件給我吧，我過去幫你們辦入住。”
“不用。”秦至簡立刻斷下自己的話頭，衝助理招手，“你去。”
助理趕忙收齊大家證件，跟著生活製片過去辦手續。梁函不做點甚麼總覺得不合適，轉身又要搬行李。
秦至簡太陽穴跳了幾下，徹底顧不上和製片人聊天，直接走過去握住梁函的手，壓低聲道：“你別忙了，回去睡覺，我自己弄就行。”
梁函扭頭看他，“……我特地來接你們的。”
“知道，我知道。”周遭人不少，秦至簡很快收回手，哄著梁函說：“去睡覺吧，我又不是第一次送藝人進組，你發燒需要休息。”
梁函只好和連雲打聲招呼，說自己不舒服，又衝沈飛揚很抱歉地半鞠了鞠身體，回到房間休息。
他確實是撐不住了，晚飯沒吃，人又困又乏，渾身都在痠痛，眼睛貼在枕頭上，幾乎下一秒就失去意識。
睡前梁函忘記定鬧鈴，第二天早晨還是被孫倫敲門才吵醒。
他狼狽地洗漱，打發孫倫去跟葉一瓊，今天上午沈飛揚需要先定裝拍照，下午三點又安排了和葉一瓊的第一場對手戲找感覺。
時間很趕，梁函沒工夫歇著。
因為起晚了，梁函自然吃早飯的時間也沒有。換完衣服，稍微抓了兩把頭髮，戴上口罩防止傳染其他人，梁函很倉促地趕到了劇組的試衣間。
他果然遲了。
秦至簡陪著沈飛揚，已經在試第一套look了。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……”梁函一邊道歉一邊進來，連雲正抱臂在側，和劇組的造型指導低聲交談意見，見是梁函，大家都笑一笑，打趣道，“梁導跟阿瓊老師久了，也開始遲到了。”
大家對他帶病工作透著習以為常。
劇組就是這樣，沒有休息日，也沒有病假。
一個蘿蔔一個坑，再難受都必須頂上。
梁函走到秦至簡身邊，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道歉。
秦至簡原本在盯著助理給沈飛揚整理褲子，聞言側首，沒說話，只是伸手摸了一下樑函的額頭。
“不燒了。”梁函主動道，“睡一覺還是管用。”
秦至簡沒理他，反而對著沈飛揚的執行經紀道：“飛揚的保溫盒呢？”
“在助理包裡。”
“拿過來。”秦至簡漫不經心地吩咐。
片刻，執行經紀拿著三個精緻的保溫盒過來，裡面很顯然有東西，還帶著點分量。
秦至簡接過，放到了一側的化妝臺上，這才對梁函說：“給你打包了點早飯，趕緊吃，不然一會涼了。”
“……”梁函一時失語，望著秦至簡，不知該說甚麼。
秦至簡豈能不知道梁函擔心甚麼，淡淡道：“飛揚最近瘦了，你們準備的褲子都不太合身，得先調尺寸，至少得再半小時才能去拍定妝照，你要是現在不吃……”
“謝謝！！”梁函搶白一句，立刻坐到位置上，開啟餐盒。服裝尺寸有問題，就說明需要服裝組的裁縫先做最基礎的調整，才可能有下一步，這會兒大家都不需要工作。
梁函放心地吃起來，主要他已經餓了兩頓，早就前心貼後背，甚至有點隱隱的胃疼。這次秦至簡給他準備早餐應該都是酒店的，不是湯包就是點心，還有面包和半碗粥。
秦至簡原本還在看著助理給沈飛揚一套一套拿衣服試，發現梁函坐在角落裡吃得大快朵頤，忍不住扭頭看了他幾眼。兩個人目光透著鏡子意外接觸，梁函咬著一塊肉包，鼓著腮幫子衝秦至簡擠出了一個很艱難的笑，秦至簡沒繃住，跟著笑了。
梁函這麼被笑，頓時有點不好意思，他垂下頭去，假裝吃得認真。
秦至簡卻盯著梁函耳根後面泛的紅，抿著唇峰，很艱難地剋制自己繼續嘴角上揚的衝動。
……真是笨蛋。
梁函吃飽，出去漱了個口，隨後才回來繼續工作。
沈飛揚上午定妝整體都很順利，他的衣服尺寸需要微調一些，服裝組的裁縫已經加班加點去改了，妝容對沈飛揚而言需要畫得略老氣一點，眉毛加濃，粉底減淡，修容要在顴骨下面多打一點，顯出年紀和凌厲感來。
等定好了再照鏡子，沈飛揚已經沒有二十幾歲的銳氣鋒芒，他刻意壓深眼神，立時就是三十來歲的穩重男人，成熟間透著些固執，是那種已經不會為了哄女人開心，輕易自我改變的男人。
梁函一直有些咳嗽，到下午出發去現場的時候，體溫還是上來了一些。
好在他隨身帶著沖劑，找不到杯子泡，索性直接倒進喉嚨裡，開了瓶礦泉水喝了。
沈飛揚這是在這個專案上的第一鏡，導演和葉一瓊都是既新鮮，又懷揣審視。
別說葉一瓊此前一直在影壇有花瓶的罵名，可真當大家看了她認真演戲，也就明白甚麼叫虎父無犬女。一個女人的風韻、浪漫、尖酸、極端、失落……幾種情緒，信手拈來。
梁函很多時候都感到矛盾，一面他理解陳禹可對葉一瓊的迷戀，她幾乎是將劇本里所形容的女主活色生香的演繹出來；而另一面，這樣迷人耀眼的葉一瓊，又讓梁函替連雲心中不舒服。
有如此資本的葉一瓊，對上流量出道的沈飛揚，確實很有挑剔的話語權。
好在，沈飛揚上來就演和葉一瓊初遇的第一場戲，很順暢地就結束了。
這是在劇本里十分關鍵的場景，書店中，他瀟灑步入，被葉一瓊留意，隨即他主動搭訕，與葉一瓊交換了聯絡方式。
男人眉眼裡的風流，對女人目光中的審視，彬彬有禮的態度，和恰到好處的獻媚。
除了一些陳禹可導演要求的特寫，讓沈飛揚反覆試了幾種不同的版本，大部分排程鏡頭，沈飛揚都是一兩次就達到導演要求，迅速提高了效率。
陳禹可滿意，連雲驚喜，梁函更是鬆一口氣。
他下意識扭頭去看秦至簡，兩人目光對視，秦至簡挑眉，透著幾分得意。
梁函忍著笑瞪過去，礙著現場人多，有些不太好意思和對方交流，只好偷偷打眉眼官司。
眾人都開心，唯有葉一瓊透著幾分不樂意。
因為沈飛揚是第一天進組，陳禹可很鼓勵地誇了他好幾句。沈飛揚是低調性子，不太露情緒，但跟導演的交流卻很積極。哪怕這個男主沒有挑戰性，沈飛揚依然是對角色有了很多不同層次的想法，很快就和陳禹可聊起來了。
這一邊的熱絡，與陳禹可對著葉一瓊一直以來的刻意疏離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接下來要拍兩個沈飛揚的特寫鏡頭，帶不到女主，因此導演讓葉一瓊先去休息。
梁函恭恭敬敬把葉一瓊請走，聽到她和助理竊竊私語，併發出不悅地低哼，梁函預感不妙。
果不其然，等沈飛揚這邊結束，下面要拍兩個人的近景，需要把女主重新請回來的時候，梁函就又被葉一瓊關在了休息室外面，不肯搭理了。
梁函請不動葉一瓊的大駕，助理攔著不讓梁函進門。
他裹著風衣站在休息室門口別無他法的等，五分鐘，十分鐘，二十分鐘……
秦至簡原本陪著沈飛揚在現場，攝影燈光都調整好了，女主卻怎麼等都等不來。
導演坐在監視器前低頭看劇本，不時和攝影指導交流幾句對鏡頭的想法，對女主遲到毫不在意，更不派人去催。秦至簡和沈飛揚對了一個眼神，察覺到不對勁。秦至簡思忖片刻，自己起身往演員休息室過去。
他這才發現，梁函靜靜等在演員休息室的門外，葉一瓊居然連個門都不給他開。
“……小函。”秦至簡喊了一聲。
梁函抬起頭，見是秦至簡，露出三分笑意。秦至簡走過去，指了指門，低聲問：“怎麼回事？”
“說肚子不舒服，要等。”梁函嘆口氣，“你也帶飛揚去休息吧，且等著呢。”
秦至簡眉頭深皺，他還從沒在劇組遇到過這麼跋扈的演員。梁函畢竟在行業內也算資深了，能用的辦法，秦至簡想也知道，梁函肯定都用過了。他扭回頭看現場，導演坐在監視器前，絲毫不著急。
秦至簡無語，又問了一句：“杜灃就不管？”
梁函離秦至簡站近了幾步，肩膀抵住對方，很小聲說：“你讓他怎麼管？是葉一瓊會聽他的，還是他能搬動葉鐸來教訓這位千金？”
秦至簡這回算是明白梁函為甚麼發愁卻又無能為力了，這劇組缺的不是別的，是一個能鎮得住葉一瓊的人。
梁函固然有他的江湖地位，可葉一瓊連江湖都不在意，如何還會在意梁函？
他沉吟片刻，轉身離開。但他並沒有如梁函安排的去休息，反而直接找上了陳禹可導演。
既然這個劇組沒有一個“能人”，那就要個有他秦至簡這個“壞人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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