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翼因胸口的傷,順理成章留居天鵝仙府養傷。鵠堒夫婦念及千年蓮恩,又愧於玀烈貿然動手傷人,心中滿是歉意,特意收拾了府中最雅緻的西跨院客房——軟榻鋪著雲紋錦被,案頭擺著暖玉擺件,窗下還置了一方燻爐,燃著凝神的靈草香,處處透著用心。
雲瑤更是將這份感激與愧疚刻在心頭,千年前的靈蓮子助她早早開智化形,如今他又因自己被玀烈所傷,於情於理,她都該悉心照料。白日裡,煎藥送丹、端茶送水,事事皆親力親為,半分不肯假手靈僕。她指尖帶著常年炮製草藥的清潤草木香,替他輕塗傷藥時,指尖堪堪擦過他的胸口,動作輕得像拂過花瓣,生怕碰疼了他,眉眼間的關切,真切又純粹,連蹙眉的模樣,都刻進了雲翼的眼底。
而云翼,實則那掌傷本無大礙,不過是當日刻意收了仙力,借勢裝得重了些。此刻他斜倚在軟榻上,枕著玉枕,看著雲瑤忙前忙後的嬌俏身影——她踮腳夠藥架上的瓷瓶,裙角輕揚;她坐在案前碾藥,側臉映著窗欞的微光;她替他吹涼湯藥,腮幫輕輕鼓著,模樣嬌憨。每一幕,都讓他心底溢滿了千年未有的滿足。他苦等了一千餘年,踏遍三界,歷經東海深淵的孤寂,終究是守得雲開,擁有了眼前這抹溫柔。便索性順著勢,裝出傷勢沉重、無法自顧的模樣,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獨屬於他的照料,目光追著雲瑤的身影,寸步不離,眼底的溫柔,濃得化不開,連周身的冷冽氣息,都被這溫情揉得綿軟。
這般光景,看在玀烈眼中,只覺得刺目蝕心。他不甘心雲翼就這般堂而皇之留在仙府,佔著雲瑤的悉心照料,便也賴在鵠府不走,日日守在西跨院的廊下,見雲瑤對雲翼噓寒問暖,便忍不住冷嘲熱諷。“九晨神君倒是好福氣,在旁人府中,竟也能這般嬌貴。”“瑤兒何必事事親為,府中靈僕眾多,哪裡用得著你費心。”每一句話,都裹著藏不住的酸意與不滿,氣得牙根癢癢,攥緊的拳頭恨不得砸向那副“孱弱”模樣的上神。
可雲翼全然不將他的冷嘲熱諷放在心上,要麼閉目假寐,裝作未曾聽見,要麼目光依舊溫柔地追著雲瑤,連一個眼神都不肯分給玀烈。這般無視,反倒讓玀烈更覺氣結,卻又礙於鵠堒夫婦的再三勸阻,再加上雲翼確實因他動手受傷,理虧在前,終究不好再貿然發難。日子一日日過,他看著雲瑤望向雲翼時那份純粹的關切,看著兩人相處間悄然滋生的溫情,心底的火氣正燒到頂點時,一道急促的身影卻撞進了院中——狼族的侍衛一身狼狽,氣息紊亂,躬身急稟:“首領!銀狼峰生亂,族中長老擁著旁支子弟爭位,已動起手來!”
玀烈渾身一震,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,猛地抬眼望向西跨院的窗內,那裡,雲瑤正低頭替雲翼整理髮髻,身影溫柔。狼族生性好戰,首領之位的爭奪從來血雨腥風,他身為銀狼峰首領,斷無置之不理的道理。可他走了,雲瑤便真的只剩這上神相伴了。他望著那抹嬌俏身影,眼底翻湧著不甘、不捨,還有一絲清醒的自嘲——他連自己的族地都護不穩,又怎能給雲瑤一世安穩?這份藏了數百年的心意,終究是抵不過現實,也抵不過她看向另一個人的眼神。
心底的火氣驟然熄了,只剩一腔無處安放的落寞。他終是鬆了拳頭,對著鵠堒夫婦拱了拱手,聲音沉啞:“狼族有亂,我需歸。”再看向雲瑤時,他眼底的濃烈盡數斂去,只剩淡淡的叮囑:“瑤兒,照顧好自己。”雲瑤愣了愣,忙點頭:“玀烈首領,你保重,萬事小心。”他沒再回應,也沒再看軟榻上的雲翼,轉身便走,玄色的身影裹著一身孤寂,消失在靈泉山的青山間,將那份藏了許久的心意,悄悄斂入心底,化作遠遠的守護。
府中的氣氛本就微妙,青雀更是待得渾身不自在。自那日正廳之後,雲翼看她的目光,總帶著淡淡的怨懟,雖無厲聲斥責,也無刻意刁難,可那目光像帶著千斤重量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她滿心愧疚,卻又無從辯解——她護著雲瑤,本就無錯,可看著這位神君尋了千年的執念,又覺心有不忍。日日被這道怨念的目光盯著,她只覺得坐立難安,實在熬不下去,便尋了個“靈界有要務需歸置,不便久留”的藉口,匆匆拜別鵠堒夫婦。走前,她拉著雲瑤的手,眼底滿是擔憂,欲言又止,終究只道:“瑤兒,照顧好自己,凡事多留心。”雲瑤只當她是惦念靈界事務,笑著點頭應下,沒察覺她眼底的深意。青雀化作一道清光,逃也似的回了靈界,總算避開了那讓她渾身不自在的目光,可心底的不安,卻絲毫未減。
而鵠堒夫婦,本就唸著雲翼千年前的蓮恩,對他滿心感激,又因此次事端是玀烈動手在先,心中滿是愧疚。見這位天界上神留府養傷,便讓雲瑤悉心照料,日日吩咐靈僕備上仙膳靈果、珍稀靈草,對雲翼的居住事宜,事事周全,半點不敢怠慢,任由他在府中住下,只盼著他能早日養好傷勢,也算是盡了這份感激與歉意。
一時間,天鵝仙府的西跨院,成了玉靈山最溫柔的角落。燭火搖曳間,映著少女忙碌的身影與男子溫柔的眸光;湯藥的清香混著草木香,在屋中縈繞;偶爾的低語,軟聲的叮囑,都揉碎了千年的孤寂。數千年的期許,終是讓這位萬年戰神的三界漂泊,有了歸處,那份刻入骨血的執念,也在此刻,輕輕落了地。
只是這份看似平靜的養傷時光,終究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玀烈的心意悄然落幕,雲翼的溫情守護背後,藏著對夜琪的刻骨提防,而遠在魔界紫宸殿的夜琪,尚且不知玉靈山的風雲變幻,依舊守著他護了千年的安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