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鴻與雲瑤小心翼翼將雲翼扶至正廳的檀木軟椅上坐定,雲翼抬手捂著依舊隱隱作痛的胸口,唇角的血絲未拭,臉色蒼白如紙,卻偏生強撐著傲骨,不肯顯出半分狼狽之態。雲瑤瞧著他這副模樣,心頭的愧疚愈發濃重,忙輕聲叮囑:“上神你先歇著,我去偏房取療傷的丹藥,很快就來。”
話音落,她便快步轉身,朝著偏房的藥房走去,步履輕快又帶著急切,裙角掃過青石地面,帶起一陣淡淡的草木香,生怕耽擱了片刻,便讓他多受一分苦楚。
鵠堒與月娘緊隨其後走進正廳,忙不迭地吩咐靈僕端茶遞水、收拾案几,兩人垂手站在一旁,面帶侷促與不安,瞧著廳中劍拔弩張的光景,竟不知該如何勸解,只敢用眼神互相示意,滿是無措。玀烈也跟著走了進來,卻始終不肯靠近半步,只斜倚在廊柱旁,雙臂環胸,冷睨著椅上的雲翼,眼底翻湧著不虞與不屑,擺明了依舊不待見這位在他看來“故作孱弱”的天界上神,連帶著周身的狼族戾氣都未完全收斂。
唯有青雀,腳步遲疑地踏入正廳,抬眼便撞進雲翼望過來的目光裡。那目光沉沉的,像凝了千年的寒潭,直直落在她身上,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懟與質問,讓她心頭驟然一緊,指尖下意識地蜷起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,鋪天蓋地的慌亂瞬間攫住了她。
她怎會不慌?她曾在玄衣宮當過差,受雲翼這位九晨神君照拂多年。彼時他尚未下界歷劫,身為天界戰神,卻對宮中小仙靈素來溫和,從未有過半分苛責,這份恩誼,她一直記在心底。可如今,她明知雲啾轉世為雲瑤,明知這位神君為尋雲啾踏遍三界,熬盡千年孤寂,卻與夜無憂、夜琪一同瞞著他,護著雲瑤在玉靈山安穩長大。這份欺瞞,於情於理,都讓她滿心愧疚,她甚至能清晰猜到,雲翼此刻定是怨極了她。
可她有何辦法?她只是想護著摯友,想讓雲瑤擺脫前塵的執念與紛擾,安安穩穩修成正仙,不必再為情所困,不必再因雲翼的戰神身份,捲入三界的紛爭與算計。這份護友的心思,她無從訴說,唯有攥緊心底的堅定,任由愧疚與忐忑在胸腔裡翻湧,連指尖都沁出了微涼的薄汗。
雲翼的目光凝在青雀臉上,瞧著她眼底的慌亂與閃躲,瞧著她垂首不語的模樣,心底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痛楚,瞬間翻湧成刺骨的怨。他並非單純怒她,而是氣,氣她明明知曉一切,卻眼睜睜看著他踏遍四海八荒,看著他守著東海深淵與鮫人征戰千年,看著他像個傻子一般,在三界苦苦搜尋雲啾的蹤跡,卻始終不肯透漏半分訊息。
千年的等待,千年的傷痛,千年的執念,原來都只是一場被眾人精心隱瞞的笑話。
青雀一人,定然做不到這般周全。雲翼的眸光驟然沉了沉,腦海中瞬間閃過夜無憂的身影——那位魔界公主在人間便與雲啾交好,性子灑脫卻未必有這般通天手段,僅憑她,既掩不去雲啾的神魂氣息,更無法佈下固靈結界。
定然還有旁人。
一個名字,毫無預兆地從心底浮現,帶著刺骨的寒意——夜琪。
魔界三殿下,法力高強,心思縝密,當年能在魔後與葉璃的層層算計中穩住魔界局面,便知其絕非等閒之輩。想來,破開竹屋結界的是他,暗中護著雲瑤殘魂的是他,連瞞天過海,讓他千年間尋不到半分蹤跡的,也是他!
雲翼的指尖死死攥緊,指節泛白,連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印痕,胸口的傷因情緒的劇烈起伏,傳來陣陣尖銳的隱痛,可他全然顧不上這些。他想起千年前,明明感應到雲啾那縷微弱的神魂氣息,就在玉靈山與銀狼峰一帶,觸手可及,卻總在他快要尋到時,驟然中斷,杳無蹤跡。
那時他百思不得其解,如今想來,一切都有了答案。定是夜琪,用魔界的濁氣與秘傳法術,層層掩蓋了雲瑤身上的仙魂氣息,讓他的神識與仙力,都無法捕捉到那抹熟悉的波動。若非此次奉旨前來參加白澤婚宴,若非喜宴上那驚鴻一瞥,若非他執意追至玉靈山,恐怕他還要被矇在鼓裡,繼續在三界苦苦搜尋,不知還要熬多少個千年。
可惡!
雲翼的眼底掠過一絲凜冽的厲色,周身仙力悄然翻湧,冷冽的氣息絲絲縷縷散出,讓廳中溫度都似降了幾分。夜琪!這筆賬,他記下了!
他抬眸,目光冷冷掃過廳中眾人,最後又落回青雀身上,語氣雖輕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寒意與失望,一字一句道:“青雀仙子,千年未見,倒是越發有本事了。”
簡簡單單一句話,卻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青雀心上。她的臉色瞬間煞白,頭垂得更低,連辯解的話都無從說起,唯有滿心的愧疚與無奈,任由指尖在袖中絞成一團。
廳中的氣氛,瞬間降至冰點,連空氣都似凝住了。鵠堒與月娘站在一旁,面面相覷,只覺得這位九晨神君與青雀仙子之間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,似藏著千絲萬縷的糾葛,卻半句也不敢多問,只能僵在原地。玀烈倚在廊柱旁,瞧著雲翼周身驟起的冷意,眼底的不屑更甚,只當他是被戳中了心事,惱羞成怒故作姿態,冷哼一聲,別過了臉。
唯有云鴻,站在偏房的方向,眼巴巴地望著雲瑤歸來的身影,渾然不覺廳中暗潮洶湧的紛爭,只一門心思想著,讓這位賜下靈蓮子的恩人上神,早些服下丹藥,養好傷勢。
而云翼的心底,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。前塵的執念,這世的怨懟,對夜琪的刻骨恨意,還有對雲瑤失去記憶的心疼,無數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他周身的氣息愈發冷冽。
他尋了千年的人,就在眼前,鮮活生動,卻全然不識得他。這一切的背後,皆是夜琪的手筆。這筆賬,他遲早要算,無論是夜琪,還是所有瞞著他的人,都逃不掉。
只是此刻,他望著偏房的方向,聽著雲瑤輕快的腳步聲漸漸靠近,那腳步聲清脆,像敲在他的心尖上,心底翻湧的戾氣便如被柔風拂過,瞬間斂去大半。
罷了。
既已找到她,所有的仇怨都可暫且擱置。他有的是時間,等她記起,等她重新愛上自己。
雲翼抬眸,望向那道即將踏入正廳的嬌俏身影,眼底的冷冽盡數褪去,只剩凝了千年的溫柔與堅定。
其餘的,皆來日方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