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天鵝仙府浸在暖融融的陽光裡,竹影婆娑,靈草吐香,一派靜謐祥和。可這份安穩,卻半點也滲不進雲翼的心底。
他立在藥房外的廊下,玄色衣袂被微風輕輕拂動,目光沉沉地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唇瓣——那裡還殘留著少女清甜柔軟的溫度,也烙著讓他滿心懊悔的唐突。自靈泉山竹屋那一吻後,雲瑤便躲進了藥房,半步不肯踏出,連照面都成了奢望。
縱是威震三界、橫掃東海深淵的九宸戰神,此刻也只剩滿心的無措與懊惱。他想道歉,想解釋,想告訴她千年的思念與牽絆,可又怕再衝動一句,嚇著她,讓她躲得更遠。千年的孤寂煎熬都熬了過來,如今她近在咫尺,他卻連一句緩和的話,都不知該如何說出口。
廊下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,裹著他一身化不開的落寞,直到天際一道紫黑流光破空而來,徹底打破了這份沉寂。
流光落地,魔氣凜冽卻不暴戾,玄色鑲紫邊的魔袍曳地,墨髮高束,俊美無儔的面容上覆著一層寒霜,周身縈繞的淡紫魔氣,正是日夜兼程從魔界趕來的夜琪。他一踏入仙府,目光便如利刃般,精準鎖定了廊下的雲翼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,沒有言語,沒有動作,仙與魔兩道極致的氣息驟然碰撞,無形的張力在庭院中炸開,連空氣中的草木香,都被這股凜冽的對峙衝得淡了幾分。
雲翼認得他——這位魔界三殿下,那個親手抹去雲啾記憶、以魔氣掩蓋她神魂氣息,讓他苦尋千年、顛沛流離的罪魁禍首。
夜琪也認得他——這位天界九晨神君,那個讓雲啾傾盡神魂、魂飛魄散,如今又尋到玉靈山,打破他千年守護安穩的執念之人。
仇人見面,分外眼紅,再無半分客套。雲翼周身仙氣冷冽,指尖攥緊,眼底翻湧著千年的怨懟;夜琪魔氣翻湧,眉峰緊蹙,目光裡滿是護犢的冰冷警告,兩人之間的空氣,幾乎要凝固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,藥房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
雲瑤捧著一疊曬乾的凝香草走了出來,小臉上還帶著未散的嬌羞與侷促,垂著頭,連腳步都放得極輕。可在感受到那道熟悉到刻入心底的魔氣時,她猛地抬眸,目光落在庭院中的玄色身影上,瞬間亮了起來,像碎星墜入眼底,所有的尷尬、不安、羞澀,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。
“夜琪哥哥!”
她驚喜地喚了一聲,將手中的草藥隨手擱在石桌上,全然忘了身後廊下還站著的雲翼,像只歸巢的小鳥,蹦蹦跳跳地朝著夜琪跑了過去。裙裾飛揚,鵝黃色的身影帶著全然的歡喜,撲進了夜琪懷裡。
夜琪眼底的寒霜瞬間消融,化作滿溢的溫柔,伸手穩穩接住撲來的少女。雲瑤踮起腳尖,親暱地抱住他的腰,小腦袋在他胸前輕輕蹭了蹭,語氣軟糯清甜,滿是依賴:“夜琪哥哥,你怎麼來了?我還以為你要在魔界忙好久呢!”
這是她護了千年的小五,是他放在心尖上寵了千年的姑娘,無關仙魔,無關紛爭,只是純粹的守護與疼愛。夜琪抬手,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,動作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聲音低沉悅耳:“忙完便來看看你,怕有人在玉靈山,擾了我的小五清淨。”
最後一句話,他的目光越過雲瑤的頭頂,冷冷掃向雲翼,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,只剩刺骨的冷冽與宣示主權的霸道。
這一幕落在雲翼眼中,像一把尖銳的刀,狠狠扎進他的心底。
他僵在廊下,周身仙氣驟然驟冷,玄色衣袂無風自動,指節攥得泛白,連呼吸都變得沉重。他看著雲瑤對夜琪毫無保留的親近,看著她眼底純粹的歡喜,看著夜琪抱著她時那理所應當的姿態,千年的委屈、不甘、醋意,瞬間翻湧而上,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他踏遍三界,守了東海千年,熬盡孤寂,只為尋她。可她如今,卻對這個將他們分開千年的人,這般親暱依賴,連一絲疏離都沒有。心口的酸澀與妒意交織,燒得他眼底發紅,那點因唐突她而生的懊悔,此刻盡數被醋意取代。
他才是那個與她三生牽絆、執念千年的人,憑甚麼夜琪能擁有她毫無防備的親近?
雲瑤靠在夜琪懷裡,這才想起身後的雲翼,連忙拉著夜琪的手轉過身,對著廊下的雲翼笑著介紹,語氣單純,全然不知兩人之間的暗流洶湧:“夜琪哥哥,這位是天界的九晨神君雲翼,千年前還賜過我和哥哥們天界靈蓮子呢!這次來玉靈山養傷,我一直在照料他。”
說著,她又看向雲翼,小聲補充,眼底帶著幾分未散的侷促:“神君,這是夜琪,魔界三殿下,也是從小護著我的夜琪哥哥,這千年,在我淬鍊修仙體時,都是夜琪在幫我。”
她將兩人視作初識的友人,滿心歡喜想讓他們和睦相處,卻不知這一句“從小護著我”“千年照顧”,像針一樣扎進雲翼的心裡。
雲翼緩步從廊下走出,每一步都帶著天界戰神的威壓,仙氣凜冽,與夜琪的魔氣針鋒相對,寸步不讓。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夜琪環著雲瑤腰肢的手上,聲音冷沉,帶著壓抑的怒火與醋意:“夜琪殿下,倒是好本事,藏了本君的人千年,如今還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本君面前。”
夜琪將雲瑤往身後護了護,周身魔氣暴漲,與雲翼的仙氣碰撞出細微的氣爆聲,冷笑道:“九晨神君說笑了。小五如今是鵠雲瑤,是玉靈山的天鵝仙,不是你口中那個魂飛魄散的雲啾。她的記憶裡,沒有你,只有我護了她千年的安穩。你貿然闖入玉靈山,唐突佳人,擾她清淨,究竟是誰不懂規矩?”
“唐突佳人?”雲翼自嘲一笑,眼底翻湧著千年的痛楚與不甘,“我與她千年情緣,三生牽絆,從人間到仙界,早已刻入神魂,豈是你一句抹去記憶,就能強行斬斷的?夜琪,你以為你護得住她一世,能護得住她一世?她本就該是我的人,千年之前是,千年之後,依舊是。”
“你的人?”夜琪上前一步,將雲瑤護得更緊,語氣冰冷刺骨,“雲翼,你別忘了,千年之前,是你沒能護住她,讓她為你魂飛魄散,落得轉世重修的下場。這千年,是我守著她的殘魂,是我護她長大,是我給了她無憂無慮、沒有紛爭的生活。你出現,只會讓她想起那些痛苦的過往,只會讓她再次捲入仙魔權謀的漩渦。我絕不會讓你,毀了她的安穩。”
“夜琪哥哥,神君,你們別吵……”雲瑤被兩人針鋒相對的樣子嚇了一跳,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拉著夜琪衣袖的小手緊了緊,又抬頭看向雲翼,眼底滿是疑惑與不安,“我聽不懂你們說的千年情緣、魂飛魄散,你們別吵架好不好,都是朋友……”
她的聲音軟糯,帶著怯生生的擔憂,瞬間讓雲翼心頭的怒火壓下幾分。他看著小姑娘不安的模樣,終究不忍嚇著她,可目光落在夜琪護著她的手上,醋意依舊濃烈:“本君不想在她面前與你爭執,但夜琪,她是雲啾,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。本君尋了她千年,等了她千年,絕不會放手。”
“放手?除非我死。”夜琪低頭,溫柔地拍了拍雲瑤的手背,安撫好她的情緒,再抬眸時,看向雲翼的眼神只剩冰冷,“雲翼,玉靈山是我的地界,小五是我護了千年的人。你若敢再逼她,讓她不安,擾了她的清淨,休怪我魔仙兩界,與你不死不休。”
“不死不休?”雲翼輕笑,笑聲裡滿是偏執與堅定,“為了她,莫說不死不休,便是再歷一次三界劫難,本君也在所不惜。夜琪,你護了她千年,往後的歲月,該換我了。”
“不必。”夜琪斷然拒絕,語氣不容置喙,“我護她慣了,也會護她一輩子。神君身份尊貴,天界魔界事務纏身,還是早日回歸,莫要在玉靈山浪費時間。”
陽光透過竹影,灑在三人身上,仙魔對峙,醋意與敵意交織,暖光卻再也暖不透這劍拔弩張的氣氛。
雲瑤站在兩人中間,滿臉茫然與不安,聽不懂他們話裡的千年糾葛,只覺得心口莫名發悶。
而云翼望著被夜琪緊緊護在懷中的少女,看著她對夜琪全然的信任,心底的醋意與懊悔翻湧。他終於明白,想要重新走進雲瑤的心,想要打破夜琪千年的守護,這條路,遠比他想象的更難。
可他不會退。
千年都等了,哪怕再難,他也要守在她身邊,直到她記起一切,直到她重新回到他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