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國的夜，深得像化不開的墨。燕王府的書房裡，燭火搖曳，映得窗欞上的影子忽明忽暗，滿室的寂靜，只聽得見燭芯噼啪作響的輕響。
韓煜從太和殿回來後，便一直心神不寧。中秋宴上的那番對話，像一根刺，狠狠紮在他心頭，讓他坐立難安。他屏退了所有下人，獨自一人枯坐在書案前，直到三更天，依舊毫無睡意。案上的茶早已涼透，他卻連碰都未曾碰過。
“高木！”
韓煜猛地揚聲，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。
腳步聲匆匆響起，心腹高木推門而入，躬身行禮：“王爺。”
“去！”韓煜的指尖死死攥著案上的玉佩，指節泛白，語氣狠戾，“立刻去查今日派去刺殺太子的那批死士，可有漏網之魚？還有被太子擒住的那位修真道長，現在關在何處？還有沒有其他活口！”
他頓了頓，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寒光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不惜一切代價，找到那個道長，斬草除根！絕對不能留活口！”
高木心頭一凜，連忙應聲：“屬下遵命！這就去辦！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書房內又恢復了死寂。
韓煜癱坐在太師椅上，側臉望著這奢華精緻的書房，眼底翻湧著滔天的不甘與怨憤。
三更天的風，從窗縫裡鑽進來，帶著刺骨的涼意，吹得燭火一陣亂顫。
他怎麼能甘心？
自記事起，他便知道自己與太子韓澤的天差地別。韓澤的母妃是當朝皇后，外祖家是手握重兵的鎮國公府，生來便是儲君的不二人選，父王的偏愛、朝臣的擁戴，從未缺過。而他呢？母妃不過是一介商戶之女，只因孃家能為宣國源源不斷地輸送財力，才被父王納入後宮。他沒有顯赫的母族撐腰，沒有與生俱來的榮光，從小到大，他得到的關注，還不及韓澤的三分之一。
可他偏不甘心屈居人下！
從懂事起，他便靠著外祖父的財力，暗中籠絡人心，招兵買馬，一步步籌謀至今。那些私兵，那些死士，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勢力，是他賭上一切的籌碼。他隱忍了這麼多年，步步為營，就是為了有朝一日，能將韓澤從儲君之位上拉下來，能讓所有人都看看，他韓煜，絕不比任何人差！
今日的刺殺，他本佈置得天衣無縫。百名精銳死士，再加上修真道長這個靈脩者助陣，就算韓澤身邊有護衛，也絕無生還的可能。可他萬萬沒想到，那個平日裡看似溫文爾雅、毫無殺傷力的太子，竟也藏得如此之深！
他不僅安然無恙，竟還能輕易廢掉修真道長的靈力！
韓煜猛地攥緊拳頭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，滲出血絲，卻渾然不覺。
好一個韓澤！好一個深藏不露的太子！
是他小看了他！是他太大意了！
他死死盯著跳動的燭火，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。
這次的刺殺，本是他精心策劃的一步棋，若是成功，他便能趁亂崛起；可如今失敗了，還留下了修真道長這個活口，一旦道長供出他，他多年的籌謀，便會盡數付諸東流！
父王本就偏愛韓澤，若是再得知他刺殺太子，定會雷霆震怒，到時候，他別說爭奪儲君之位，怕是連性命都難保！
“不行……絕對不能前功盡棄！”
韓煜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，一掌狠狠拍在書案上。
“砰”的一聲巨響，案上的筆墨紙硯被震得四散飛濺，硯臺滾落，濃黑的墨汁潑了滿桌，像一道道猙獰的血痕。
他望著那片狼藉，眼底的瘋狂愈發濃重。
他絕不能輸！
就算是魚死網破，他也要拉著韓澤，一起墜入深淵！
窗外的風，愈發凜冽了。燭火在風中掙扎著，終於不堪重負，“噗”的一聲，徹底熄滅。
書房陷入一片黑暗。
韓煜立在原地，周身的戾氣，幾乎要將這深夜的寂靜，撕裂出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