獸族王宮的中秋宴,堪稱一場流光溢彩的盛景。
大殿之內,觥籌交錯,酒香漫過層層簾幔,飄向宮外的夜色裡。各部落的使者輪番登臺獻藝,獸人族的勇士赤著臂膀,雙拳砸在青石板上,竟震得碎石飛濺,赤手空拳撕裂堅石的悍然,引得滿堂喝彩,聲浪幾乎掀翻殿頂;靈族的少女身著薄如蟬翼的紗裙,揮動長袖時,指尖漾出點點熒光,轉瞬幻化成漫天流螢,繞著樑柱翩躚飛舞,美得令人屏息凝神;就連最內斂的藥族,也獻上了一曲清越的歌謠,歌聲裹著靈草的清香,讓殿內的喧囂都漸漸溫柔下來。眾人看得目不暇接,掌聲與叫好聲此起彼伏,震得殿頂的琉璃瓦都微微震顫。
宮宴散去時,暮色早已浸透了玉靈山。天邊懸著一輪皎潔的圓月,清輝如練,灑滿大地,將蜿蜒的西城河映照得波光粼粼,河面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鑽。
夜無憂玩興正濃,哪裡肯就此回宮。她拽著雲啾的手腕,又拉上青雀,像只雀躍的小靈狐,興沖沖地嚷嚷道:“走!我們去西城河放河燈!聽說靈族的河燈纏了祈福草,最是靈驗了,寫上心願放進河裡,月光仙子都會幫我們實現的!”
青雀無奈失笑,指尖輕點了點她的額頭,卻還是由著她拉著走。雲啾的眼底也漾起淺淺的笑意,跟著兩人一路朝著宮外的西城河走去,裙襬拂過青石路,帶起一陣淡淡的草木香。
夜琪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,雙手負在身後,聽著夜無憂嘰嘰喳喳的聲音,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淡笑,目光卻時不時落在雲啾的身上,帶著幾分探究,幾分不易察覺的在意。
西城河畔早已聚滿了人,少男少女們提著各式各樣的河燈,笑語盈盈地穿梭在河岸,燈火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龐,熱鬧非凡。夜無憂拉著兩人擠到賣河燈的攤位前,掏出一把亮晶晶的靈石,豪氣地拍在攤主面前:“老闆,給我來三盞最好的河燈!要那種能飄得最遠的!”
攤主麻利地遞過三盞蓮花形狀的河燈,燈芯上纏著靈族特有的祈福草,透著淡淡的柔光,燈紙細膩如綢。夜無憂將其中兩盞分給雲啾和青雀,自己捧著一盞,眉眼彎彎地催促道:“快寫快寫!把心願寫在燈紙上,等下放進河裡,保管靈驗!”
雲啾接過河燈,指尖輕輕拂過細膩的燈紙,眸光溫柔得像西城河的水。她拿起攤主遞來的毛筆,蘸了點墨,低頭認認真真地寫下一行小字,筆尖落處,墨痕娟秀,寫完後還小心翼翼地捧著燈紙,對著晚風輕輕吹拂,生怕墨跡暈開,將那份心願折損分毫。
青雀提筆,只寫了八個字:“願三界安寧,眾生無恙”,字跡清雋,藏著她身為靈雀族的悲憫。夜無憂則寫了滿滿一紙,無非是“吃遍天下美食”“靈力越來越強”“和啾啾青雀永遠是最好的閨蜜”之類的話,惹得攤主都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三人捧著寫好的河燈,走到河邊,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進水裡。河燈載著各自的心願,順著水流緩緩飄向遠方,一盞盞燈火連成串,像一條綴滿星光的銀河,在月色下緩緩流淌,美得動人心魄。三人趴在河岸上,手肘抵著青草,看著河燈越飄越遠,笑得眉眼彎彎,眼底盛著漫天的星光。
夜琪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,柳條垂落,遮住了他大半的身影。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雲啾的那盞素白蓮花燈上,那盞燈在眾多五彩斑斕的河燈裡,格外素淨,卻也格外惹眼。他指尖微動,一道極淡的靈力悄無聲息地落在燈盞的底座上,留下一個不易察覺的印記,像一顆細碎的星子。
不多時,河對岸傳來猜燈謎的銅鑼聲,夜無憂眼睛一亮,立刻拉著青雀和雲啾跑了過去,嚷嚷著要贏那盞最大的兔子燈。夜琪看著三人的身影融入熙攘的人群,便轉身對身後的暗衛低語兩句,藉口“去處理些瑣事”,朝著西城河的下游走去。
下游的人漸漸稀少,月色將河面照得透亮,連水底的石子都清晰可見。夜琪循著靈力印記,很快便找到了那盞飄在水面的素白蓮花燈。他抬手一揮,一道柔和的靈力捲過水面,漣漪輕漾,河燈便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掌心。
他低頭,目光落在燈紙那行娟秀的小字上。
月色清輝灑落,照亮了那兩行小字——願戰神雲翼平安順遂,平安度過此劫。
夜琪的指尖微微一頓,心口像是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,竟莫名湧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。
他心中咐道:“戰神雲翼倒是幸運,能讓啾啾如此在意。”
夜琪握著河燈的手緊了緊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疑惑,有了然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悵然。他望著河面上漸漸遠去的點點燈火,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河燈,最終還是輕嘆一聲,指尖鬆開,將河燈重新放回了水裡。
河燈載著雲啾的心願,順著水流,朝著月亮升起的方向,緩緩飄遠,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。
夜琪立在岸邊,望著那盞燈的背影,久久未動。晚風拂過,吹起他玄色的衣袍,他的目光越過粼粼波光,落在對岸那三個笑鬧的身影上,落在雲啾微微側著的臉上。
而此刻,雲啾正踮著腳,仰頭去猜燈謎的謎面,目光卻不經意間飄向天邊的圓月。那輪圓月,和宣國松雅苑的月亮,同是一輪明月。她的心頭輕輕一動,忍不住想,人間的戰神司徒雲翼,現在在做甚麼?是不是也在望著同一輪月亮?
晚風穿過河岸的柳林,帶著河燈的暖香,將兩份遙遙相望的心事,悄悄藏進了中秋的月色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