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國松雅院的涼亭裡,蟬鳴藏在濃蔭深處,聲聲悠長,攪得午後的風都帶著幾分慵懶。石桌上的殘局錯落有致,黑白棋子涇渭分明,司徒雲翼執黑,指尖捻著一枚棋子,落子的力道沉穩;沈婉柔拈白,垂眸思索時,鬢邊的碎髮被風拂動,平添幾分溫婉。
清風穿過迴廊時,恰好聽見司徒雲翼提起三皇子,語氣平淡無波,聽不出喜怒:“江州那邊安穩,三皇子在營中倒也安分。”
沈婉柔執子的手微微一頓,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響輕了些,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,連帶著語氣都染上幾分頭痛:“殿下倒是省心。說起他,臣女便有些哭笑不得。”
她抬眸看向司徒雲翼,無奈地笑了笑,眼底閃過一絲後怕:“倒不是說三皇子品性不好,只是行事太過幼稚。前幾日竟為了比試射箭,把營中將軍的弓都拉斷了,還鬧著要尋一把更硬的;又嫌練兵枯燥,偷偷帶著新兵去摸魚,氣得營中將領連夜修書向臣女訴苦。”
為了避開三皇子那纏人的性子,她索性搬回了將軍府,再也不肯踏足軍營半步。
司徒雲翼垂眸落子,黑棋穩穩壓住白棋的生路,語氣依舊淡然:“他肯拋下皇子身段吃苦,已是難得。”
“殿下說得是。”沈婉柔頷首,指尖捻起一枚白子,終於尋到破局之法,落子的瞬間眉眼舒展了些,又順著話題往下說,“江州蘇氏的蘇世昌,倒是想借著這層關係刻意接近三皇子,幾次三番派人送金銀珠寶去軍營,還邀三皇子過府赴宴,擺明了是想攀附。”
她話音微頓,語氣裡多了幾分玩味:“只是三皇子瞧著跳脫,心思卻通透得很。前兩次還礙於情面去了蘇府,後來不知蘇世昌說了些甚麼,竟是再也沒踏足過蘇府一步。日日跟著營中士兵操練,還總粘著臣弟,嚷著要去邊境巡視。近來巡視回來,偶爾也會跟著臣弟來將軍府坐坐,倒也安分了不少。”
“哦?”司徒雲翼抬眸,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,隨即又恢復了平靜,指尖摩挲著棋子,聲音沉了幾分,“蘇世昌野心不小,三皇子能避開,倒是明智。”
沈婉柔深以為然地點頭,正要再接話,眼角餘光卻瞥見了立在亭外的清風。
清風垂手而立,一身勁裝襯得身姿挺拔,神色卻帶著幾分凝重,眉頭微蹙,雙手緊握成拳,目光落在司徒雲翼身上,透著明顯的欲言又止。他分明是有要事稟報,卻礙於亭中還有沈婉柔,遲遲沒有開口。
司徒雲翼自然也注意到了他。
這幾日,他暗中吩咐清風去打探小秋子與青雀的訊息,問他們是否順利抵達星月國都城,是否真的回了鄉下省親,甚至特意叮囑,要查探青雀的來歷。看清風這副神情,想來是打探到了結果,只是內容不便當眾言說。
司徒雲翼的指尖在黑棋上輕輕摩挲,心底那絲因小秋子離去時的呆愣模樣而起的擔心,悄然漫了上來。他總記得小秋子那日沉默的樣子,與往日跳脫判若兩人,也不知那孩子,是否真的從蒼翠峰的驚嚇中恢復過來。
更讓他心緒難平的,是那日深夜魔族公主夜璃闖入寢殿時的叫囂。
“戰神雲翼,藏了這麼久,終究還是落在了本公主手裡!”
“你的上古靈脈,本公主定要取走!”
“好一個戰神!好一個天界!竟然偷偷派了這麼多仙神守護!”
那些話語,字字句句,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頭。
他本以為自己只是星月國的太子,卻沒想到被冠以“戰神”之名;他本以為青雀只是尋常的修靈者,卻沒想到牽扯出“天界”二字。青雀的靈力純淨非凡,絕非靈嶽峰尋常修者可比;小秋子看似普通,卻與青雀有著說不清的關係。他們到底是誰?為何會出現在他身邊?天界又為何要派人守護他?
還有他身上的上古血脈,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?
這些疑問,像一團亂麻,纏得他日夜不得安寧。
司徒雲翼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,面上依舊不動聲色,只淡淡抬眸,對著清風遞了個眼神,示意他稍後再議。
清風心領神會,微微躬身,便退到了廊下,靜候吩咐。
亭內的棋局還在繼續。沈婉柔並未察覺這主僕二人之間的默契,只以為清風是來稟報尋常軍務,便笑著轉了話題,說起邊境的屯田與戍防,言語間條理清晰,透著幾分將門女子的幹練。
司徒雲翼聽著,時不時應上一句,目光卻不經意地掠過庭院門口。那裡空蕩蕩的,再也沒有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鵝,邁著笨拙的步子,噠噠地跟在他身後,再也沒有那雙烏溜溜的眼睛,執著地追隨著他的身影。
心底的悵惘,又濃了幾分。
他垂眸看著棋盤上的黑白對壘,指尖的棋子遲遲未落。
青雀、小秋子、天界、戰神、上古血脈……
這些纏繞在他心頭的疑點,他定會一一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