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塵滾滾的官道盡頭,司徒雲翼策馬疾馳而來,身後跟著滿身血汙的清風與殘存的親衛。
當目光觸及城頭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時,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,滿臉震愕——那是阿雲。她素裙染血,唇角凝著觸目驚心的紅,身後竟展開一雙遮天蔽日的銀白雙翼,流光溢彩的羽翼之下,數萬支箭矢凌空懸停,宛若一道銀色的天河。
不等他們從震驚中回過神,一聲清越卻帶著無盡力量的啾鳴,陡然響徹天地。
雲啾紅唇微啟,那聲啾鳴穿透廝殺的喧囂,直震人心。懸停的數萬支箭矢應聲調轉方向,如銀色洪流般,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,朝著楚軍陣營狠狠傾瀉而下!
慘叫聲瞬間撕裂曠野,楚軍士兵避無可避,成片成片地倒下,鮮血染紅了大地,陣型頃刻間土崩瓦解。
城牆上的慶州將士,親眼目睹這驚天一幕,胸中的熱血瞬間被點燃。肖遠端砍斷紮在手臂上的箭身,率先振臂高呼:“殺!隨我衝!”
“殺!”
震耳欲聾的怒吼響徹城頭,將士們開啟緊閉的城門,如猛虎下山般,朝著大亂的楚軍衝殺而去。刀光劍影裡,是他們壓抑了許久的怒火;喊殺聲中,是他們誓死護國的決心。
而空中的雲啾,在箭雨傾瀉的剎那,身後的銀白雙翼與那道銀白色防護牆,驟然化作點點流光,消散在風中。失去力量支撐的她,如斷了線的風箏,朝著地面緩緩墜落。
“阿雲!”
司徒雲翼睚眥欲裂,嘶吼聲衝破雲霄。他猛地棄馬,踩著馬背凌空躍起,如一道玄色閃電,穩穩將墜落的雲啾抱進懷中。
懷中人的身體輕飄飄的,面色蒼白如紙,唇角的血漬混著臉上的塵土,狼狽得讓他心口寸寸碎裂。他顫抖著抬手,拭去她嘴角的血,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:“阿雲,阿雲……對不起,我回來晚了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雲啾艱難地睜開眼,渙散的目光在他臉上聚焦,看到那張日思夜想的臉,她虛弱地牽起唇角,露出一抹淺淺的笑:“殿下……慶州……我守住了……”
話音未落,淚水便從她眼角滑落,聲音裡滿是難以言喻的痛楚:“可是……阿虎他們……林魏他們……我沒守住……我沒護住他們……”
那些並肩作戰的兄弟,那些鮮活的身影,此刻都已長眠在城頭,成了她心中永遠的痛。
“別說了,別說了。”司徒雲翼緊緊抱著她,滾燙的淚水砸落在她的臉上,語無倫次地呢喃,“我只要你好好的……阿雲,你不能丟下我……你絕對不能丟下我……”
他甚麼都顧不上了,戰場的廝殺,潰敗的楚軍,通通都不重要。他只要懷中的女子活著,只要她好好的。
雲啾輕輕搖頭,抬手撫上他的臉頰,指尖冰涼的觸感,讓司徒雲翼的心猛地一縮。她轉頭,看向立在一旁、早已淚流滿面的清風,聲音微弱卻清晰:“清風……把……把我之前給你的糖丸……給我一顆……”
清風渾身一顫,臉色霎時慘白。他知道那不是甚麼糖丸,那是雲啾早早就備好的忘情丹。他踉蹌著上前,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瓷瓶,拔開塞子,將那顆通體赤紅的丹藥遞到雲啾手中。
丹藥入手微涼,雲啾緩緩抬起手,將它遞到司徒雲翼的唇邊,眼中滿是繾綣的溫柔,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決絕:“殿下……我知道……你未來的路……很艱辛……很苦……”
“這顆糖丸……能淡去往後的苦澀……”她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用盡了最後的力氣,“你別難過……我一直在你身邊……從未離開……”
司徒雲翼的雙唇劇烈顫抖著,淚水模糊了視線。他看著那顆赤紅的丹藥,又看著雲啾眼中的執著,終究還是張開了嘴,將丹藥含進了口中。
丹藥入口即化,一股清冽的甜意,混著淚水的鹹澀,瞬間瀰漫在口腔,滑進喉嚨深處。
雲啾看著他嚥下丹藥,眼中的光芒驟然亮了一瞬,隨即緩緩黯淡下去。她望著他,輕聲呢喃,像是在說給他聽,又像是在自語:“雲翼……再見……”
話音落下的剎那,懷中人的身體,驟然化作點點星光,從他的指縫間,緩緩消散。
“阿雲——!”
司徒雲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,響徹整個戰場。那悲鳴裡,是無盡的絕望與痛苦,聽得人心頭髮顫。
他死死攥著雙手,彷彿還能感受到懷中人殘留的溫度,可掌心空空如也,甚麼都沒有了。
連日的奔波廝殺,加上這錐心刺骨的打擊,讓他再也支撐不住。喉頭一緊,一股血腥味從口腔噴出,眼前一黑,他轟然倒下,徹底暈死過去。
而戰場上的楚軍,早已被殺得所剩無幾。楚烈看著大勢已去,又驚又怒又懼,最終只能帶著剩下的殘兵,倉皇而逃。
慶州城頭的風,依舊呼嘯。只是那道素裙翻飛的身影,卻再也不會出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