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陽破開薄霧,將金紅的光暈灑在慶州的城頭。雲啾憑欄而立,素色的布裙被晨風拂得微微晃動,目光掠過城下肅立的將士,掠過街巷裡稀疏的炊煙,心頭沉甸甸的,像是壓著一塊巨石。
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城磚上斑駁的紋路,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憂慮。
糧倉的賬目,昨夜她已核對過三遍,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城中存糧,最多隻能再撐兩日。
百姓們早已自覺縮減了口糧,一碗稀粥分作兩頓喝;將士們更是勒緊了褲腰帶,操練時餓得頭暈眼花,卻依舊挺直著脊背。可饒是如此,這岌岌可危的糧草,也撐不了多久了。她不敢再讓百姓進山採摘野果菌菇,那日十里坡的驚魂一幕還歷歷在目,楚烈的心狠手辣,她深有體會,絕不能再讓無辜百姓,淪為對方要挾的籌碼。
風捲著涼意撲在臉上,帶著幾分肅殺的氣息。雲啾輕輕嘆了口氣,心頭泛起一陣酸澀。
上一世,司徒雲翼遠赴宣國借糧,不過十二日便策馬歸來,解了慶州的燃眉之急。可這一世,二十餘日過去了,依舊杳無音信。
是宣國刻意刁難,不肯輕易借糧?還是他在歸途遇上了阻礙?亦或是……糧草已經備好,卻被楚軍盯上,難以啟運?
一個個念頭在腦海中盤旋,攪得她心煩意亂。她太清楚,慶州兵力空虛、主帥不在的真相,瞞不了多久。楚烈那般狡猾,遲早會察覺端倪,到那時,他定會傾巢而出,猛攻慶州。
軍心渙散,民心浮動,只需一個小小的缺口,這座孤城便會應聲而破。
雲啾攥緊了拳頭,指節泛白,正欲轉身下城,再去清點一遍庫房的存糧,忽然——
“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”
急促的號角聲,驟然從城外的戰壕傳來,一聲緊過一聲,尖銳得刺破了清晨的寧靜,也刺破了慶州短暫的安穩。
這是楚軍攻城的警報!
雲啾的心猛地一沉,臉色霎時煞白。
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。
她來不及多想,轉身便朝著城牆的階梯飛奔而去。布裙翻飛,髮絲凌亂地貼在頰邊,往日裡的從容鎮定,此刻盡數被焦灼取代。奔上城頭時,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,險些摔倒,幸好身旁的親兵眼疾手快,伸手扶住了她。
抬眼望去,徐老拄著柺杖,林魏、肖遠端一眾將領,早已肅立在城頭之上,面色凝重地望著城外的方向。而他們的目光盡頭,是黑壓壓的一片——西楚大軍的旌旗遮天蔽日,刀槍的寒光映亮了半邊天,戰馬的嘶鳴震耳欲聾,數十萬大軍如同潮水般湧來,將慶州城團團圍住。
那陣仗,是楚烈傾巢而出的架勢。
雲啾的心頭又是一緊,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。
徐老緊鎖著眉頭,渾濁的眼底滿是凝重,他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楚軍,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楚烈這是鐵了心,要在今日拿下慶州啊。”
話音落,城頭之上一片死寂。
將士們屏息凝神,望著城外那望不到邊際的敵軍,臉上雖有懼色,卻依舊握緊了手中的兵器。他們知道,今日一戰,退無可退,唯有死戰到底。
雲啾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慌亂,緩步走到城牆邊,目光掃過城下的楚軍,又落回身邊的將士身上。她抬手,抹去臉頰上的汗水,聲音雖帶著一絲沙啞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:
“諸位將士,慶州的百姓在看著我們,身後的家園在等著我們。今日,我們與慶州共存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