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國驛站的夜色,沉得像化不開的墨。窗外月隱星沉,唯有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搖曳,灑下幾縷昏黃的光暈,將窗欞的影子拓在地上,斑駁如碎玉。
寢帳內,燭火早已燃盡,唯餘一縷殘煙在微涼的空氣中嫋嫋飄散。司徒雲翼躺在榻上,眉頭緊蹙,額角沁滿冷汗,陷入了一個無比真切的噩夢。
夢裡是慶州城頭的血色殘陽,殘旗獵獵作響。阿雲倒在一片血泊之中,素色布裙被染得通紅,單薄的身軀上插滿了冰冷的箭簇,隨風微微搖晃。她艱難地抬眸,望向他的方向,嘴唇輕輕翕動,像是在喚他的名字,可他卻被無形的屏障困住,怎麼也跑不到她身邊,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,一點點消散在漫天血色裡。
“阿雲!”
一聲驚喝劃破寂靜的夜。司徒雲翼猛地從榻上坐起,胸膛劇烈起伏,冷汗浸透了中衣,緊緊貼在背上,涼得刺骨。他大口喘著氣,眼底還殘留著夢魘的驚懼,抬手撫上心口,那裡的悸動快得幾乎要躍出胸膛,每一次跳動,都帶著尖銳的焦灼。
不過是一場夢,卻真實得讓他心驚肉跳。
他緩了許久,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慌亂,起身披上一件玄色外袍,赤著腳走到窗前。推開窗扉的剎那,夜風裹挾著深秋的涼意撲面而來,卻絲毫吹不散他心頭翻湧的焦躁。
他抬手,從袖中取出一支蓮花玉簪。玉簪是暖玉雕琢而成,觸手溫潤,簪頭的蓮花含苞待放,紋路細膩得近乎逼真——這是他離京前特意為她買的,本想尋個合適的時機送給雲啾,卻因戰事倉促,一直未能送出。
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玉簪上的蓮紋,那溫潤的觸感,卻熨帖不了他此刻焦灼的心。
算算時日,他在宣國已經耽擱了十餘日。從借糧談判到糧草籌備,事事都需耗費心力周旋,可每一日的等待,都像是在火上煎熬。慶州的訊息斷了已有三日,楚烈的手段狠辣詭譎,阿雲獨他們守著那座孤城,外無援兵,內缺糧草,他不敢想,這十多日裡,她要面對多少明槍暗箭。
心頭的不安,如同瘋長的藤蔓,密密麻麻地纏緊了他的五臟六腑,勒得他喘不過氣。他必須回去,立刻,馬上。
“來人!”司徒雲翼轉身,聲音帶著一絲未散的沙啞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清風與清雨聞聲匆匆趕來,見他面色蒼白如紙,眼底佈滿紅血絲,皆是心頭一緊,連忙躬身行禮。
“殿下,可是出了何事?”清風率先開口,語氣裡滿是擔憂。
司徒雲翼握緊手中的玉簪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指腹深陷進玉簪的紋路里,沉聲道:“清雨,你留下,領一隊人馬押送糧草隨後出發。切記,路上務必小心,謹防楚軍埋伏,若遇阻攔,不必戀戰,以糧草安全為重。”
清雨不敢有絲毫遲疑,沉聲應道:“屬下遵命!”
他又看向清風,語氣急促,眼底翻湧著濃烈的牽掛與焦慮:“你隨我帶百餘精銳,明日一早,便向宣國皇帝辭行,我們先行一步,趕回慶州。”
“殿下,糧草尚未完全裝車,後續事宜還需……”清風愣了一下,忍不住出言提醒。
“等不及了。”司徒雲翼猛地打斷他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我總覺得,慶州會出事。阿雲她……我不放心。”
那聲“我不放心”,輕得像一聲嘆息,卻藏著千斤重的擔憂。清風心頭一震,瞬間明白了他的心思,再無半分異議,躬身應道:“屬下這就去安排!”
兩人轉身告退,帳內復歸寂靜。
司徒雲翼重新走到窗前,指尖依舊緊緊攥著那支蓮花玉簪,目光望向慶州的方向。夜色沉沉,星河黯淡,望不見千里之外的歸途,更望不見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。
他從未像此刻這般,恨不能肋生雙翅,飛越千山萬水,立刻回到慶州,回到雲啾的身邊。
夜風捲起他的袍角,涼意刺骨。司徒雲翼將玉簪貼在胸口,指腹一遍遍描摹著簪身的蓮紋,低聲呢喃,聲音裡滿是執念,湮沒在無邊的夜色裡:
“阿雲,等我。”
“一定要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