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破曉,晨霧漫過慶州城外的山野,將十里坡籠進一片朦朧的灰白裡。
兩道玄黑身影並肩策馬,披風的帽簷壓得極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。肖遠端刻意模仿著司徒雲翼的身姿,脊背挺直,眉眼沉凝,縱然身形略有偏差,卻也憑著一身凜冽氣度,唬住了遠處的楚軍斥候。雲啾坐在另一匹馬上,指尖悄然攥緊了袖中的短匕,目光銳利地穿透薄霧,落在前方空地上那片黑壓壓的人影上。
兩百精銳將士早已隱在兩側的密林裡,弓弦拉滿,屏息凝神,只待主將一聲令下。而此刻的密徑深處,林魏領著徐家將士,正伏在溼漉漉的草叢裡,目光死死盯著錦城的方向,只等約定的時辰一到,便要直搗楚軍大營。
楚烈負手立在空地中央,玄色蟒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他望著漸漸走近的兩人,唇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,絲毫沒察覺到,一場精心佈下的局,正悄然朝著相反的方向收網。
待到兩馬行至百步開外,雲啾翻身下馬,抬手掀開披風的帽簷,露出一張素淨卻帶著鋒芒的臉。
“楚烈,我來了。”她的聲音清亮,穿透薄霧,落在楚烈耳中,“放了百姓。”
楚烈上下打量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化為濃濃的興味:“倒是個有膽識的女人。”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肖遠端,語氣裡滿是譏諷,“司徒太子,你倒是身懷大義啊,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捨得送出來。本王,真是佩服。”
話音落,楚軍陣中響起一陣鬨笑,刺耳得很。
雲啾冷笑一聲,往前踏出一步,目光如刀,直刺楚烈:“你以為,我們是毫無準備,自投羅網?”她抬眼掃過楚烈身後那些被繩索捆住的百姓,老人的嗚咽、孩童的啼哭清晰入耳,心頭猛地一揪,語氣卻愈發凌厲,“你敢動我們分毫,今日,你也別想活著離開十里坡!”
“哦?”楚烈挑眉,滿臉不屑,“本王倒要看看,你能有甚麼本事。”
“不信?”雲啾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字字鏗鏘,“我們大可拭目以待。現在放了百姓,從此兩軍對峙,各憑本事。楚烈,你號稱一代戰王,卻拿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做籌碼,這‘戰王’的虛名,怕也只是徒有其表!”
“你放肆!”楚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眼底怒火翻騰。他這輩子最忌恨旁人詆譭他的威名,雲啾的話,句句都戳在他的痛處。
“我放肆?”雲啾往前逼近兩步,聲音陡然拔高,“是你先卑鄙無恥!兩軍交戰,殃及百姓,算甚麼英雄好漢!你若還有半分身為將領的骨氣,便放了他們,與我們堂堂正正一戰!”
巧舌如簧,字字誅心。
楚烈被她懟得啞口無言,胸中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。他死死盯著雲啾,指尖攥得發白,猛地抬手,便要下令將這伶牙俐齒的女人拿下。
“慢著!”
一聲沉喝陡然響起,帶著刻意壓低的沙啞。肖遠端上前一步,穩穩攔在雲啾身前,玄黑披風被風掀起一角,露出腰間佩劍的寒光。他微微抬眼,帽簷下的目光銳利如鷹,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的威壓:“先放百姓。”
那聲音刻意模仿著司徒雲翼的沉穩,竟有七八分相似。楚烈的動作一頓,狐疑地打量著他。
不對勁。
他皺起眉,目光在對方身上細細掃過。眼前的人,身形雖與司徒雲翼相仿,可方才抬手攔人的動作,卻少了幾分太子殿下常年握劍的利落,多了幾分刻意的僵硬;那聲音聽著低沉,卻隱隱透著一絲中氣不足,遠不及司徒雲翼的聲線那般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。
更讓他起疑的是,此人腰間佩劍的劍柄,纏的是玄色絲絛,而他記憶裡,司徒雲翼的佩劍,纏的分明是南疆進貢的金絲軟絛!
楚烈的眸色驟然沉了下去,心底的疑慮如同潮水般翻湧。他正要喝令左右上拿下二人,徹查這“司徒雲翼”的真偽,可不等他細想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——
“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”
尖銳的號角聲一聲緊過一聲,穿透晨霧,刺破了十里坡的寧靜,也狠狠撞進了楚烈的耳中。
那號角聲,赫然是楚軍錦城大營的示警訊號!
楚烈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,瞳孔驟然收縮。
錦城大營是他的後方主營,更是他眾兵主力的重地,如今示警號角驟響,定然是遭了突襲!
“怎麼回事?!”他猛地轉身,朝著號角聲傳來的方向望去,聲音裡滿是驚慌與不敢置信,“錦城大營怎麼會出事?!”
他帶來的楚軍將士也炸開了鍋,紛紛騷動起來,臉上滿是惶惶不安。誰都清楚,後方大營一旦被破,他們便是腹背受敵,陷入絕境。
趁著楚軍陣腳大亂的瞬間,雲啾眼底閃過一抹精光。她猛地揚聲大喊:“楚烈!你以為我們只會束手就擒嗎?你的錦城大營,此刻怕是早已被我軍攻破了!”
肖遠端心領神會,當即配合著拔高了聲音,刻意壓著嗓子,模仿著司徒雲翼的語調厲聲喝道:“楚烈!你拿百姓當籌碼,本太子便斷了你老巢!今日,便是你的死期!”
這一嗓子喊出去,楚軍將士更是人心惶惶,滿是都擔憂與後怕。
而此時埋伏在,離十里坡,不足兩公里的山林中的阿虎,帶著五百士兵早已趁著楚烈與雲啾他們互相對峙時,已悄悄摸到附近山林中,待聽到號角聲的瞬間,便猛地一揮手臂,低吼道:“兄弟們,衝!救百姓!”
五百士兵與將士如同猛虎下山,從密林裡呼嘯而出,手持長刀,直撲楚軍後方的百姓囚籠!
楚烈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措手不及,前有云啾與“司徒雲翼”牽制,後有阿虎領兵突襲,更要命的是,錦城大營的示警號角還在一聲聲地響著,攪得他心煩意亂,方寸大亂。
他死死盯著雲啾,眼底滿是怨毒與驚懼:“你……你們竟敢耍詐來陰的!說我卑鄙,你們更是卑鄙小人,屢屢使些卑鄙手段。”
雲啾冷笑一聲,迎著他的目光,字字如刀:“對付你這種卑鄙小人,自然要用非常手段!楚烈,你輸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