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天光微熹,晨露還凝在訓練場的草葉尖上,像一顆顆噙著的淚,風一吹,便簌簌滾落,溼了地面的塵土,也溼了人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。
喊殺聲漸漸歇了,清風正握著長槍,指揮著士兵們操練——這些士兵都是要隨司徒雲翼前往宣國的精銳。他額角沁著薄汗,鎧甲上沾了些塵土,眉宇間滿是少年人的利落英氣,轉身間,槍尖的寒光映著晨光,亮得晃眼。
“青副將!”一名士兵快步跑來,聲音打破了訓練場的寧靜,“阿雲姑娘在營外等您,說有要事相商。”
清風一聽“阿雲姑娘”四字,眼睛登時亮了,方才的肅殺之氣瞬間褪去,換上了幾分輕快。他忙將手中的長槍遞給身旁的親兵,細細囑咐了幾句訓練的注意事項,腳步匆匆地朝著訓練場外走去,鎧甲碰撞的輕響,都透著幾分藏不住的急切。
剛出營門,就瞧見雲啾立在不遠處的柳樹下。她身上穿著一身素色的布裙,風拂過,裙襬輕輕搖曳,襯得她眉眼愈發柔和,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。柳絲垂落,拂過她的髮梢,像是不忍她眉間的愁緒,非要替她攏去幾分。
“阿雲姐姐!”清風幾步奔過去,語氣裡滿是歡快,眉眼彎彎的,“你怎麼來了?是有甚麼事要吩咐我嗎?”
雲啾望著他少年意氣的模樣,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,微微發酸。她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,那笑意卻堪堪掛在唇角,未落眼底,只朝著他招了招手,聲音輕得像風:“清風,你跟我來。”
她領著清風,一路走到營地西側的湖畔。這裡少有人來,湖面平靜無波,像一面被揉碎了的鏡,映著天邊的魚肚白,也映著兩人並肩的影子。岸邊的蘆葦長得茂盛,風一吹,便沙沙作響,像是誰在低聲說著離別的話,清幽得讓人心頭髮悶。
清風瞧著雲啾神色凝重,不似往日那般輕快,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,腳步都慢了幾分,忍不住問道:“阿雲姐姐,到底出甚麼事了?是不是有甚麼棘手的事?”
雲啾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定定地望著湖面,沉默了片刻。湖面上的漣漪一圈圈漾開,攪亂了她的影子,也攪亂了她的心緒。而後,她緩緩抬起手,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綠色玉瓶。玉瓶是青雀臨行前交給她的,瓶身瑩潤通透,上面刻著細碎的雲紋,觸手冰涼,裡面只裝著一顆通體瑩白的忘情丹。
這顆丹藥,能讓他忘卻這三年,關於她的一切記憶。
她摩挲著冰涼的瓶身,指尖微微發顫,指腹一遍遍劃過瓶身的雲紋,像是在撫摸一段捨不得丟棄的過往,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不捨,聲音也比平日裡低沉了幾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:“清風,這個你拿著。”
她將玉瓶遞到清風手中,那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,清風下意識地握緊,卻滿心困惑,眉頭緊緊蹙起:“這是甚麼?阿雲姐姐?”
雲啾望著他懵懂的模樣,忍不住牽了牽唇角,那笑意裡卻帶著幾分苦澀,幾分無奈。她的目光落在湖面的漣漪上,輕聲道:“這不是尋常的糖丸,你切記,萬萬不能讓殿下知曉它的效用。”
她頓了頓,抬眼看向清風,眼神鄭重得近乎凝重,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帶著千斤的重量:“你陪殿下去宣國,一路上務必小心行事。若是……若是我在慶州出了甚麼不測,你便尋個機會,悄悄將這丹藥給殿下服下。”
“阿雲姐姐!”
清風猛地睜大眼睛,手裡的玉瓶險些掉落在地,他慌忙攥緊,指節都泛了白,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慌亂,眼底瞬間漫上紅意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:“你胡說甚麼呢!你怎麼會出事?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!到時候殿下帶著糧草回來,咱們一起打跑西楚軍,你不會有事的!”
“世事難料。”
雲啾輕輕搖了搖頭,眼底的光暗了幾分。她想起上一世,司徒雲翼因救她,被夜璃引誘到蒼翠峰,誤入鎖魂陣,神魂被魔氣所困,讓那些痛苦與愧疚的過往,像一把把尖刀,日夜凌遲著他的心,讓他在痛苦的往事裡一遍遍沉淪,耗盡了神魂,無法走出。這一世,她絕不能再讓他承受那樣的苦楚。
她看著清風,一字一句,說得無比認真,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哽咽,尾音都在發顫:“殿下的人生路,已經夠苦了。他自幼喪母,朝堂之上步步驚心,沙場之上九死一生。我不能因為我的離去,再在他的生命裡添上一筆無法磨滅的悲痛,讓他消沉度日,誤了前程。”
她站起身,抬手拍了拍清風的肩膀,掌心的溫度透過鎧甲傳過去,語氣帶著幾分懇求,幾分囑託,還有幾分深藏的、不敢言說的不捨:“清風,你是殿下最信任的人,這件事,我只能託付給你。你一定要記住,若真到了那一步,務必讓他服下這顆丹藥。只有忘了我,他才能毫無牽掛地走下去,才能……成為一代明君。”
清風望著雲啾眼底的決絕與隱痛,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堵住了,悶得發慌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些甚麼,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,發不出半點聲音。他看著雲啾泛紅的眼角,看著她強裝出來的鎮定,鼻尖一酸,眼淚終於忍不住,順著臉頰滾落。
半晌,他才紅著眼眶,重重地點了點頭,將那隻玉瓶緊緊攥在掌心,像是攥著千斤重的承諾,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:“阿雲姐姐,我記住了。你一定要好好的,等我們回來!”
雲啾看著他泛紅的眼眶,心頭一暖,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,像對待自家弟弟一般,指尖的溫度輕輕拂過他的發頂,聲音柔得像水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好,我等你們回來。”
風又吹過湖面,捲起一陣微涼的水汽,撲在臉上,帶著淡淡的溼意。岸邊的蘆葦沙沙作響,像是在替她藏著那些說不出口的不捨。雲啾望著遠處慶州城的方向,城牆在晨光裡露出淡淡的輪廓,眼底的不捨漸漸被一抹堅定取代。
她能做的,只有這些了。
若是真的避不開那一日,便讓他忘了吧。
忘了她,忘了這三年的糾葛,忘了這烽火裡的相遇與相守,忘了夕陽下的相擁,忘了湖畔的低語。往後的路,他便能走得更穩,更遠。
只是,她望著掌心殘留的玉瓶涼意,心頭那點不捨,卻像生了根一般,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她想起司徒雲翼夕陽下的懷抱,想起他那句“我只要你平安”,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,滴在湖面上,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,轉瞬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