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連五日，慶州楚軍大營的軍醫帳裡，總能看到雲啾與陳老忙碌的身影。
雲啾依舊佝僂著脊背，臉上塗著草木灰，扮作體弱的後生，跟著陳老給傷兵清創、包紮、熬藥，手腳麻利卻從不多言。遇上楚軍士兵呵斥催促，也只是低眉順眼地應著，半點鋒芒不露，活脫脫一副被戰亂磋磨怕了的模樣。陳老則憑著一手精湛的外傷醫術，漸漸博得了軍醫帳管事的幾分信任，至少不再像初來時那般嚴加看管。
新兵營那邊，阿虎、猴子、馬六和大壯也安分守己。每日跟著楚軍操練，喊殺聲震天，縱然渾身痠痛，也咬牙硬扛。他們深知潛伏的要義，從不私下聚首，只借著偶然的機會，傳遞些零星的訊息。
這日午後，馬六捂著腳踝，一瘸一拐地被阿虎扶著，跌跌撞撞地闖進軍醫帳，臉上還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痛苦：“郎中！郎中！俺操練時不小心扭了腳，疼得鑽心，您給瞧瞧！”
帳內的楚軍士兵瞥了一眼，見是尋常的扭傷，便揮揮手沒再理會。雲啾連忙上前，藉著檢查傷勢的由頭，將兩人引到帳角的僻靜處。
“怎麼樣？”她壓低聲音，指尖飛快地在馬六的腳踝上按了幾下，實則是在傳遞暗號。
馬六疼得齜牙咧嘴，眼底卻藏著一絲興奮，趁著陳老在外頭應付旁人的空檔，飛快說道：“楚營的那些傢伙什，真是厲害！投石車能擲出百丈遠，砸在地上能陷出半人深的坑；還有那火烈車，車架上綁著浸了油的火油桶，點燃了投出去，能燒得一片通紅！楚烈能這麼囂張，果然是有底氣的！”
雲啾的心猛地一沉。那日汶城一戰，若非提前毀了要道，讓楚軍的重武器無法靠近，後果不堪設想。她定了定神，追問：“這些武器的形制，你能畫出來嗎？”
馬六一聽，登時挺直了腰板，方才的痛苦模樣一掃而空，拍著胸脯道：“阿雲姑娘放心！俺家三代都是做木工木雕的，從小跟著爺爺父親描圖樣、刻花紋，比這複雜百倍的物件都難不倒俺！這投石車、火烈車的模樣，俺早就記在心裡了，只要給俺找張紙、一截炭條，保管畫得分毫不差！”
“此話當真？”雲啾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一旁的阿虎也連忙點頭佐證：“千真萬確！馬六的手藝，在咱們清平縣都是數一數二的，誰家打個桌椅、雕個窗欞，都要找他們家！”
雲啾懸著的心落了大半，她望著馬六，語氣鄭重：“此事事關重大，你務必小心。找個隱蔽的時機，偷偷畫好，切記不可讓人察覺。畫完後，想法子藏好，等我尋機會帶出營去。”
“俺曉得！”馬六重重點頭，眼中滿是篤定。
雲啾又看向阿虎，叮囑道：“你們在新兵營裡，多留意那些慶州、錦城來的百姓壯丁。他們大多是被楚軍強徵來的，未必真心願意賣命。你們暗中觀察，若有那些心懷怨懟、不願為西楚效力的，不妨悄悄遞些善意，多親近幾分。待到了關鍵時刻，這些人，或許能派上大用場。”
“阿雲姑娘放心，俺們省得！”阿虎沉聲應下，黝黑的臉上滿是堅毅，“俺們每日操練，都能聽到好些人私下抱怨，說楚兵苛待，想家想得緊呢！”
“切記，不可操之過急。”雲啾又細細叮囑，“別往跟前湊，別露破綻，一切以穩妥為重。你們也不用常來，免得惹人懷疑，有了要緊的訊息，再尋機會過來。”
兩人連連應是，又藉著閒聊的由頭，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，便互相攙扶著，一瘸一拐地離開了軍醫帳。
帳內重歸忙碌，雲啾望著他們的背影，輕輕舒了口氣。重武器圖紙、內應人選，這兩樣東西，若是能順利送到汶城，定能給楚軍致命一擊。
待帳內的楚軍士兵都去忙別的了，雲啾才走到陳老身邊，壓低聲音道：“陳老，五日已過，汶城那邊怕是早就等急了。咱們得想個法子，出營一趟。”
陳老正低頭搗著草藥，聞言動作一頓，抬眼看向雲啾，眼中帶著幾分瞭然：“阿雲姑娘可是有了主意？”
“嗯。”雲啾點頭，目光望向帳外連綿的群山，“楚軍藥材短缺，這是咱們的契機。我想，明日你便去尋管事的，就說營裡的傷藥不夠用，咱們知道幾處深山裡的藥田，能採到止血草、三七這些緊俏的藥材。只要能獲准出營，咱們就能去暗河崖縫，把訊息傳出去。”
陳老眼中閃過一絲讚許，他捋了捋鬍鬚，沉聲道：“此計甚妙！那些管事的正愁藥材的事，定然會應允。只是進山路途艱險，又有楚軍跟著，咱們行事，需得萬分小心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雲啾微微頷首，指尖輕輕摩挲著衣領深處的銅哨，眼中滿是堅定。
只要能出營，只要能把訊息送出去，汶城的大軍，便能裡應外合，一舉拿下慶州。這場潛伏，終要迎來破曉的時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