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西斜,將溫城大營的轅門染成一片昏黃。歸巢的飛鳥掠過天際,發出幾聲輕啼,更襯得營門口的身影愈發孤寂。
司徒雲翼立在營門處,銀甲上的寒光被暮色柔化,他微微蹙眉,目光死死鎖著遠處連綿的群山。一批批進山採藥的百姓陸續歸來,說說笑笑地卸下竹筐,唯有那道他惦念的身影,始終沒有出現。
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在門前踱來踱去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支溫潤的玉簪,心頭的焦躁如野草般瘋長。直到最後一批百姓也踏著暮色歸來,他終於按捺不住,快步上前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:“你們可曾看到阿雲?就是與陳老、阿虎他們一道進山的那個‘後生’。”
一名婦人聞言,連忙停下腳步,躬身答道:“回殿下,我們進山後便與阿雲姑娘分開了。山裡近處的草藥和吃食都快採完了,我們不敢往深處去,阿雲姑娘他們卻是要尋些稀罕藥材,許是往深山裡走了,估摸著還要些時候才能回來呢。”
司徒雲翼點點頭,心中的不安卻並未消減。雲啾素來穩妥,若只是採藥,斷不會拖到這般晚。他轉身便要喚清風,準備帶一隊親衛進山尋人,腳步剛動,便見幾道身影風塵僕僕地朝著營門奔來——正是今早隨雲啾進山,而後折返的那幾名清平縣勇士。
他們衣衫破舊,滿面塵土,神色間帶著幾分急切與惶恐。為首的勇士一眼望見司徒雲翼,連忙翻身跪倒,抱拳道:“殿下!草民有要事稟報!”
他抬眼覷了覷四周往來計程車兵與百姓,刻意壓低了聲音,朝著司徒雲翼遞了個隱晦的眼色。
司徒雲翼心頭一沉,料定是出了變故,當即沉聲道:“隨孤進帳說。”
兩人快步走進主營帳,帳簾落下,隔絕了外界的喧囂。司徒雲翼轉身,目光銳利如刀:“究竟何事?阿雲他們為何還未歸來?”
那勇士不敢怠慢,連忙將今日谷口分兵、暗河探路、約定銅哨傳信的事一五一十地稟明,末了躬身道:“殿下,阿雲姑娘說,潛入慶州最是穩妥,讓殿下莫要擔心,她定會摸清楚軍虛實,三日後便會在暗河崖縫處留下訊息!”
“胡鬧!”
一聲怒喝陡然炸響,司徒雲翼猛地拍案而起,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哐當作響,滾燙的茶水濺出,落在他的手背上,他卻渾然不覺。
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眼底翻吣湧著驚怒與後怕,雙拳攥得死緊,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:“你們怎麼敢!她一個女子,扮作男裝便敢闖慶州?楚烈那廝心狠手辣,慶州大營更是龍潭虎穴!她有幾個人?就這麼貿貿然闖進去,是嫌命長嗎?!”
那勇士被他的氣勢震懾,慌忙伏地叩首:“殿下息怒!阿雲姑娘也是為了大局著想!慶州糧草重地,楚兵戒備森嚴,唯有扮作難民、走方郎中才能混進去!隨行的除了陳老,還有阿虎、猴子、馬六、大壯四人,都是身手矯健的漢子,定會護著姑娘周全!”
“周全?”司徒雲翼的聲音發顫,滿腔的怒火下,藏著的是蝕骨的擔憂,“楚烈麾下的兵,個個是豺狼虎豹!六個人,要面對數千楚軍,談何周全?!”
他猛地轉過身,望著帳外沉沉的暮色,目光落在慶州的方向,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他想起晨霧中,她轉身望來的那一眼,帶著幾分他當時未曾讀懂的決絕;想起她平日裡的聰慧果敢,想起她為了後方安穩奔波的模樣,想起她遞來溫水時指尖的微涼……
原來那時,她便已打定主意要潛入慶州。
她是怕他阻攔,才會這般悄無聲息地走了。
司徒雲翼閉了閉眼,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。事已至此,再多的斥責也無濟於事,當務之急,是確保阿雲他們的安全,接應他們傳回的情報。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恢復了幾分鎮定,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:“起來。”
待那勇士起身,他沉聲道:“暗河崖縫的位置,你們可記清楚了?從明日起,每日派兩名精銳,喬裝成獵戶,潛伏在附近,切記不可暴露行蹤。三日之期一到,立刻去檢視訊息,若有異動,即刻回報!”
“末將遵命!”
“另外,傳令下去,讓徐老將軍加緊操練兵馬,備好攻城器械。”司徒雲翼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輿圖,指尖重重地落在慶州二字上,“一旦收到阿雲的情報,孤便要揮師東進,拿下慶州!”
帳簾被晚風掀起一角,帶著涼意的風灌了進來,吹動了案上的輿圖。司徒雲翼望著那攤開的圖紙,眼中滿是堅定,而那份深藏的擔憂,卻如同潮水般,一遍遍漫過心頭。
阿雲,你一定要平安。
孤等你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