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,檀香嫋嫋不散。辰帝端坐於案前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,玉質溫潤,卻暖不透他沉鬱的心境。雲啾離去時那毫不畏懼的眼神,還有淑妃暗中作祟的小動作,在他心頭交織,讓他眉頭微蹙,久久不語。
“皇上,”一旁的李公公見他神色凝重,小心翼翼上前躬身道,“蘇妃娘娘派人來稟,景仁宮已備好午膳,請皇上移駕前往用膳。”
“朕知道了。”辰帝的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喜怒,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。他心中暗忖:蘇妃倒是越發心急了,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耍這些小聰明,以為張嬤嬤的死、小蘭被攔能瞞天過海?
他指尖的力道不自覺加重,玉扳指硌得指腹生疼。旁人只當他冷漠無情,放任太子在後宮受欺凌,可誰又知他心底的糾結?他並非不愛司徒雲翼,更從未想過放棄他。而是自從肖皇后離世後,那孩子看他眼神滿是失望與怨恨,像一把鈍刀,日日割著他的心。
他怕面對那樣的眼神,怕看到孩子對他的刻意疏遠,更怕自己會在那份冷漠面前,洩露出身為帝王不該有的脆弱。
記憶如潮水般湧來。皇后在世時,司徒雲翼是何等活潑開朗的孩子?但凡功課有了進步,或是跟著母后學了新的劍法,總會興沖沖地跑到御書房,拉著他的衣袖炫耀,眼睛亮晶晶地盼著他的一句誇讚。那時的御書房,總因這孩子的到來多了幾分暖意,連奏摺上的冰冷文字,似乎都變得柔和了些。
可自從皇后過世後,一切都變了。那孩子像一夜之間長大了,再也不黏著他,不再求誇讚,不再訴委屈。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練功,下午埋頭苦讀課業,閒暇時就跑去肖遠侯府,跟著肖家三郎肖沐珩學騎射,把所有的時間都填得滿滿當當,彷彿不願有片刻空閒去觸碰心底的傷痛。
後來肖沐珩成年,追隨肖老將軍奔赴北疆戰場,司徒雲翼才不再頻繁出入肖遠侯府。可他依舊疏離,依舊沉默,練功更勤,課業更忙,卻再也沒有踏足過御書房,再也沒有主動找過他這個父王。
就像昨夜,他明明思念母親思念得在永和宮獨自垂淚,那般脆弱無助,也不願來找他尋求一絲安慰。
想到這裡,辰帝胸口一陣沉悶,長長嘆了口氣。他是帝王,習慣了運籌帷幄、威嚴自持,卻唯獨不知該如何修復與兒子之間這道無形的鴻溝。他的自尊,他的帝王身份,都成了阻礙,讓他無法放下身段,主動走向那個同樣倔強的孩子。
“罷了。”辰帝收起紛亂的思緒,緩緩起身,沉聲道,“擺駕景仁宮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李公公連忙躬身應道,快步上前為他引路。
辰帝邁步走出御書房,玄色長服上暗紅色的紋龍繡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。他身後的宮人太監們小心翼翼地跟著,不敢發出半點聲響。御書房外的日光正好,卻照不進他心底的陰霾。
他知道,去景仁宮不過是應付場面。蘇妃的心思,他看得通透,卻暫時懶得計較。眼下,他更在意的,是那個身份成謎的阿雲,是司徒雲翼心中的結。
深宮的宮道漫長,辰帝的身影在硃紅宮牆的映襯下,顯得格外孤絕。他是九五之尊,執掌萬里江山,卻唯獨在面對自己的兒子時,生出了幾分力不從心。這份深藏的父愛,被帝王的尊嚴與過往的愧疚層層包裹,終究難以說出口。
景仁宮的方向,隱約傳來絲竹之聲,透著幾分熱鬧。辰帝面無表情地走著,心中卻在暗忖:或許,他該找個機會,好好和那孩子談一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