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被兩個太監拖進冷宮的時候,身上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。
她嘴裡塞著破布,眼睛瞪得很大,不是恐懼——是憤怒。
畫面無聲,但所有人都讀懂了她的口型。
“宇婉君。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。”
冷宮的門在她身後關上。
月光從破了洞的窗紙漏進來,照在她臉上。
她蜷縮在牆角,渾身發抖,嘴唇咬爛了,血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然後門又開了。
不是太監,不是嬤嬤。
是姐姐。
容妃穿著宮女的衣服,臉上抹了灰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。
她把食盒放下,開啟蓋子。裡面是一碗長壽麵,臥著兩個荷包蛋。
“今天是你的生辰。”姐姐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姐姐沒本事救你出去,只能給你煮碗麵。”
妹妹看著那碗麵,沒動。
“阿,吃一口。姐姐求你了。”
妹妹低下頭,拿起筷子。面坨了,荷包蛋涼了,她大口大口往嘴裡塞,眼淚掉進碗裡,和麵湯混在一起。
姐姐伸手,擦掉她嘴角的蔥花。
“活著。”
妹妹含著滿嘴面,拼命點頭。
姐姐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延伸到妹妹腳邊。
“記住,不管發生甚麼。活著。”
門關上了。
畫面開始碎裂。
像瓷器被敲擊,裂紋從中心擴散開來,碎片一片一片墜落。
最後一塊碎片落下來之前,畫面裡出現了最後一幕——
姐姐走出冷宮,在拐角處停下腳步。
她靠著牆,緩緩滑坐到地上。月光照著她的臉,沒有眼淚,眼睛幹得像枯井。
她張開嘴,無聲地說了兩個字。
阿棠。
然後她站起來,擦掉臉上不存在的淚痕,理了理宮女的衣襟,走回了燈火通明的儲秀宮。
從那天起,容妃依然是容妃。端莊,溫婉,進退有度。
只是再也沒人見她笑過。
投影消散。
**
偏殿裡安靜得像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。
桑雅的手在發抖。
太后閉上眼睛,佛珠在指間轉得飛快。
周時暄的手攥著門框。周清晏垂著眼,看不清表情。
阿月的撥浪鼓掉在地上,滾了兩圈,停在竹蓆邊。
五胞胎不知甚麼時候安靜下來了,五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齊刷刷盯著投影消失的方向。
大皇子的心聲奶聲奶氣地飄出來:“那個姨姨好可憐。”
二公主:“她不是姨姨,她是周月華的孃親。”
三皇子:“她姐姐也好可憐。”
四公主:“石榴花好看。父皇,給孃親買。”
五皇子:“她們後來見面了嗎?”
沒人回答。
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。
容氏姐妹的最後一次見面,就是冷宮那晚。
一碗坨了的長壽麵,兩個涼了的荷包蛋,一句“活著”。
然後姐姐在後宮的高牆裡當了十五年容妃,後來成了容太妃。
妹妹在冷宮裡被製成傀儡,然後在怡紅院被折磨了十五年。
母女重逢那天,女兒跪在門檻上哭到失聲,母親茫然地問:這位姑娘,你哭甚麼?我認識你嗎?
這就是噬魂狼禁術做過的事。
這就是宇婉君,如今的梁國太后做過的事。
周時野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門口,月白常服,墨綠絲絛,發冠一絲不苟。
他應該是下了朝直接過來的,手裡還攥著沒批完的奏摺。
他走進來,蹲到竹蓆邊,把四公主抱起來。
“買。父皇明天就讓人把御花園的石榴樹全換成盆栽,搬到你孃親院子裡。”
四公主咯咯笑起來,小手抓他的臉。
偏殿裡凝滯的空氣終於鬆動了一點。
阿月撿起撥浪鼓,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,她攥了攥拳頭,把撥浪鼓塞進五皇子手裡:“玩。”
五皇子抓著撥浪鼓,晃了兩下,然後塞進嘴裡啃。
阿月:“……”
扶瑤靠在窗邊,全程沒說話,她看著投影消失的位置,鳳眼裡映著窗外的日光,看不出情緒。
喬婉寧站在她身後,手裡還端著茶盤,茶已經涼透了,她盯著投影消失的那片虛空,瞳孔縮成針尖。
宇婉君。三十年前,她就已經是血手的人了。
三十多年前她被派往梁國,以和親之名嫁給祖父,不是血手門派她去的——
她從三十年前開始,就是血手埋在皇宮裡最深的那顆棋子。
喬婉寧的手指收緊,茶盤邊緣硌得掌心生疼。
她叫了十多年“皇祖母”的人,是一個披著太后皮囊的、至少活了六十年的血手門大弟子。
“怕了?”扶瑤轉過身。
喬婉寧的嘴唇在發抖,但她的眼睛沒躲。“怕。但更想看她死。”
扶瑤嘴角勾了一下。“不錯。有長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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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的京城鴻運茶館裡。
京城最大的茶館,上下三層,大堂能擺下三十張桌子。
說書先生每天午時開講,講的都是最新的段子——
以前是江湖奇聞、才子佳人,自從扶瑤封了貴妃,說書先生的題材就再沒換過。
今天講的是“五仙崽顯聖,三十年前秘辛現”。
說書先生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,姓孫,人稱孫鐵嘴,他醒木一拍,滿堂寂靜。
“列位看官,上回咱們說到,瑤貴妃娘娘的五位小殿下,那可不是凡人降世——
那是神血天賜,靈脈自帶!大殿下能讀心,二殿下能治癒,三殿下五感通天,四殿下戰鬥直覺,五殿下記憶窺破——
這叫甚麼?這叫老天爺給天啟送來的五尊小神仙!”
底下轟然叫好,瓜子花生銅板一起往臺上扔。
孫鐵嘴醒木再拍。
“今兒個,咱們不講五小神仙的神通,講他們昨兒個在宮裡顯的一樁大聖——”
他壓低聲音,身體前傾,三百茶客同時伸長脖子。
“三十年前的宮闈秘事,被人埋了、藏了、封了。可架不住五小神仙靈脈共振,直接在養心殿裡投出了一幅天幕!
把那三十年前的石榴花、冷宮月、一碗長壽麵,原原本本演了一遍!
在場的人,太后娘娘、桑雅王后、端王殿下、九王爺——有一個算一個,全看紅了眼!”
底下炸了鍋。
“容妃?冷宮?宇婉君是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