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了。”周時野淡淡道,“此事朕自有安排。”
他鬆開扶瑤的手,走回書案後坐下,神色恢復了帝王的威嚴:
“九皇叔今日帶來的情報很有用。端王私造兵器之事,朕會處理。你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這是逐客令了。
周清晏自然聽得出來。他起身行禮,目光在扶瑤臉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裡有擔憂,有關切,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臣告退。”
他轉身離開,月白色的衣袍在燭光下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。腳步聲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殿外夜色中。
殿內又只剩下兩人。
周時野沉默了片刻,忽然開口:“瑤瑤,你怕嗎?”
“怕甚麼?”扶瑤走到他身邊,靠坐在書案邊緣,側頭看他。
“怕你真的是阿嫵。”
周時野抬眼,深邃的眸子映著燭火,像兩汪深潭,
“怕那些失去的記憶裡,有你不願面對的東西。”
扶瑤笑了。
那笑容帶著她一貫的張揚和不羈,眉眼間盡是桀驁:
“陛下,臣妾連三十五世紀的末世都經歷過,還怕這個?再說了——”
她俯身湊近他,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鼻尖,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臉頰:
“就算我真是阿嫵又怎樣?現在的扶瑤,心裡裝的只有周時野一個人。從前種種,與我何干?”
周時野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,那雙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,清澈而堅定。
他心底最後那點不安被這光芒驅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。
他伸手扣住她的後頸,將她拉近,吻了上去。
這個吻不像往常那樣霸道強勢,反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珍惜。唇瓣相貼,溫柔廝磨,像是要用這種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。
許久,他才鬆開她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聲音有些低啞:“記住你說的話。”
“記著呢。”扶瑤輕笑,指尖在他胸口畫圈,
“倒是陛下,別到時候吃醋吃瘋了,連自己的醋都吃。”
“朕才不會。”周時野嘴上這麼說,耳根卻微微泛紅。
“嘖,口是心非。”
扶瑤戳穿他,從他懷裡退出來,整理了下微亂的衣襟,“好了,說正事。鎮國公那邊,陛下打算如何收網?”
提到正事,周時野神色一肅。他走到牆邊的紫檀木書架前,在某處按了一下,書架悄無聲息地滑開,露出後面暗格中的一卷圖紙。
那是北境的佈防圖。
真正的佈防圖此刻在兵部尚書李承澤手中,而眼前這份……是可可花了一下午時間偽造的。
每一處關隘、每一支駐軍的位置都栩栩如生,只在幾處關鍵位置做了細微改動。
“明日早朝,李承澤會‘不慎’將這份佈防圖遺落在宮中。”
周時野展開圖紙,指尖點在幾處改動的位置,“鎮國公安插在工部的眼線會‘偶然’發現,並抄錄一份送出宮。”
扶瑤湊過去看,眼睛一亮:“這幾處改動……一旦涼國按圖進攻,會直接掉進包圍圈?”
“不錯。”周時野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,“鄭遠山想借涼國之手消耗朕的兵力,朕就讓他嚐嚐甚麼叫作繭自縛。”
“那假孕的事呢?”扶瑤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,
“翠竹那邊已經加大藥量了,鎮國公應該很快就會有動作。”
周時野眼神一寒:“他敢動你,朕就誅他九族。”
“別急。”扶瑤按住他的手,眼中閃過狡黠的光,
“咱們將計就計。他不是想揭穿我假孕嗎?那我就‘流產’給他看。”
“甚麼?”周時野皺眉。
“聽我說完。”扶瑤壓低聲音,將自己的計劃娓娓道來。
窗外,彎彎和可可蹲在房樑上,兩個小東西豎著耳朵聽得津津有味。
彎彎吐了吐信子:“主人這招夠狠。假裝流產,引鎮國公主動跳出來揭穿,再當場拆穿他的陰謀……嘖嘖,老匹夫怕是會被氣吐血。”
可可貓眼閃了閃:“資料分析顯示,此計劃成功率87%。需注意兩點:
一、‘流產’戲碼需逼真,需李太醫配合;二、揭穿時機需精準,最好在朝堂上當眾進行。”
“李太醫那邊沒問題。”
彎彎甩了甩尾巴,“那老頭怕陛下怕得要死,讓他配合演戲,他不敢不從。”
“至於朝堂上當眾揭穿……”
可可頓了頓,
“鎮國公三日後壽辰,按慣例會在府中設宴,屆時朝中大臣大多會到場。若選在此時發難,觀眾夠多,效果最佳。”
兩隻小東西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奮。
有好戲看了。
……
子時,冷宮。
今夜無月,只有幾顆星子稀落地掛在夜空,投下微弱的光。
冷宮的殿宇在黑暗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,破敗的窗欞在夜風中發出“吱呀”聲響,似野獸的低吼。
翠竹縮在牆角的小榻上,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著“夢魘散”的小瓷瓶——
她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鎮國公傳來的指令:“加大藥量,三日內務必讓貴妃流產。”
三日內……
翠竹的手在發抖。
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。一旦貴妃“流產”,鎮國公就會立刻發難,揭穿假孕之事。到時候瑤貴妃必死無疑,而她這個下藥的宮女……
滅口。
這兩個字像毒蛇般纏上她的心臟,讓她喘不過氣來。鎮國公那種人,怎麼可能留下她這個活口?
“咔嗒。”
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聲響。
翠竹渾身一僵,猛地轉頭看去。破舊的窗紙上映出一道纖細的影子,正緩緩朝門口移動。
是容妃?
不,不對。容妃那個瘋子現在應該還在裡屋睡著,她今晚特意在容妃的晚膳里加了安神藥,足夠讓她一覺睡到天亮。
那門外是誰?
翠竹心跳如鼓,輕手輕腳地爬下床,赤著腳走到門邊,透過門縫往外看。
院中空無一人。
只有夜風吹動荒草的沙沙聲。
她鬆了口氣,正要退回床上,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:
“翠竹……你站在門口做甚麼?”
“啊——!”
翠竹嚇得尖叫一聲,猛地轉身,後背重重撞在門板上。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星光,她看清了站在身後的人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