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時野走了過去。
雨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滴落,砸在地面的血窪裡,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,抬手,用拇指抹去她眼角濺上的一滴血。
動作很溫柔。
“受傷了嗎?”他問,聲音有些啞。
扶瑤搖頭:“皮外傷,不礙事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滿院的屍體:“靖王這次……手筆真大。”
“狗急跳牆罷了。”
周時野語氣淡漠,“江州的證據送回京,他坐不住了。”
他掃了一眼院子角落,影墨,影玄和幾個暗衛正從陰影裡走出來,身上也都帶著傷,但無人死亡。
掌櫃和店小二縮在大堂角落裡嚇得瑟瑟發抖。
冷公公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劍,臉色蒼白,但眼神很穩。
“收拾乾淨。”周時野吩咐。
“是。”影墨躬身。
周時野沒再多說,握住扶瑤的手腕:“回房。”
他的手很冰,沾著血和雨水,握得卻很緊。
扶瑤掙了一下,沒掙脫,索性任由他拉著,踩著滿地的血水和屍體,走回那間已經破爛不堪的房間。
房門勉強還能關上,但屋頂破了個大洞,雨水嘩啦啦灌進來,地上積了一層水。
床榻被血浸透,不能睡了。
周時野鬆開她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漸漸小下來的雨。
背影挺拔,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扶瑤靠在牆上,從空間裡摸出一瓶靈泉水,擰開喝了兩口,又扔給周時野一瓶。
他接住,沒喝,只是握在手裡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瓶身。
“主子,”扶瑤開口,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,“回京之後,靖王會不會……”
“會。”周時野打斷她,“他會反。”
他轉過身,靠在窗欞上,目光落在她臉上:“怕嗎?”
扶瑤的眸子裡含著狡猾:“我怕甚麼?該怕的是他。”
周時野看著她帶血的臉和她眼裡的狡黠,薄唇動了動。
雨水從屋頂的破洞滴落,砸在地上,發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輕響。
燭臺早被打翻了,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。
明明滅滅,映得他眉眼模糊。
“扶瑤。”他忽然喚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別離開我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,混在雨聲裡,幾乎聽不清。
但扶瑤聽見了。
她怔了怔,抬眸看他:“為甚麼?”
周時野沒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她面前,抬手,掌心貼上她冰涼的臉頰。
“我頭痛,”他聲音低啞,“需要你。”
扶瑤心臟猛地一縮。
她聽懂了。
他說的不是“朕”,是“我”。
不是命令,是……近乎示弱的陳述。
她抿了抿唇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:“頭痛就要霸著我嗎?”
她往後退了一步,避開他的手:
“好,那我給你治。一個月內治好你的頭痛,你放我離開。”
周時野的手僵在半空,閃電劃過,照亮他驟然陰沉的臉。
“離開?”他重複這兩個字,聲音冷了下來,“去哪兒?”
“出宮,”
扶瑤迎上他的目光,“開醫館,過我自己想過的日子。”
“你想過的日子?”
周時野逼近一步,聲音提高了幾分,“甚麼日子?找那個‘大長腿帥哥’的日子?”
扶瑤微微皺眉:“那只是夢話——”
“夢話才是真話。”
周時野打斷她,眼底翻騰著她看不懂的情緒,
“扶瑤,你摸著良心說,這些日子,我待你如何?”
扶瑤沉默了,平心而論,除了霸道,不講理,動不動就威脅要拴著她之外……
他確實沒虧待過她。
甚至,在某些時候,堪稱縱容,但她不能心軟。
“主子待奴婢很好。”她垂下眼,聲音平靜,“但我們是兩類人。”
她頓了頓,抬眸看他,眼底一片清明:
“您是皇帝,我是宮女。您坐擁江山,揹負萬民,而我——”
她笑了笑,笑容裡帶著點自嘲:
“我只想苟命,攢錢,出宮,過點清淨日子。”
“我們不是一路人。”
她一字一句,
“所以,主子放心,我不會因為睡了你,摸了你,就想爬龍床,就想從您這兒要甚麼。”
“您病好了,我離開。兩不相欠。”
話音落下。
房間裡一片死寂。
只有雨滴敲打窗臺的聲音。
周時野盯著她,扯起一抹苦笑,笑聲很低,很涼,帶著某種近乎偏執的嘲諷。
“兩不相欠?”
他抬手,捏住她的下巴,強迫她仰起臉:
“扶瑤,你睡了我,摸了我,我看光了你,現在跟我說兩不相欠?”
他低頭,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垂:
“晚了。”
“你是我的人,”
他聲音壓得極低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
“這輩子是,下輩子也是。你這輩子的男人,也只能是我。”
扶瑤瞳孔驟縮,胸腔裡有一種莫名的情緒在亂竄。
她想掙開,可他捏著她下巴的手像鐵鉗,紋絲不動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甚麼?”周時野打斷她,拇指摩挲著她微腫的唇瓣,“我說錯了?”
他盯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頓:
“你要對我負責。我也會對你負責。”
扶瑤氣得想笑:“負責?負甚麼責?我又沒把你怎麼了……我也不要你負責……”
“你摸了我,我也看光了你!”
周時野理直氣壯,
“在江州,在客棧,你把手伸進我衣服裡,摸了我的腰,我的腹肌,還往下——”
“你閉嘴!”扶瑤臉頰瞬間爆紅,真想廢了自己該死的手。
“怎麼,敢做不敢認?”
周時野挑眉,“扶瑤,朕沒想到,你竟是這種始亂終棄的人。”
扶瑤:“……”
【始亂終棄你個大頭鬼!我又沒吃上肉。】
她強迫自己冷靜,儘量把聲音放緩:
“好,就算我摸了,那又怎樣?您是要我賠錢,還是賠命?”
周時野低頭在她額前輕輕落下一吻,忽然鬆開她的下巴,轉而扣住她的腰,將她整個人按進懷裡。
“賠人。”
他低頭,唇貼在她耳廓,聲音低啞得不像話:
“把你自己賠給我。”
扶瑤渾身僵住,心臟七上八下的亂竄,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,
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混著血腥氣的味道,能感覺到他手臂收緊時那股力道。
還有他身體裡,那股滾燙得幾乎要灼傷她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