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側目看向身旁的周時野。
他依舊面無表情,但扶瑤聽到了他心裡的聲音——
【私兵至少三百人……礦工超過五百……靖王,你真是好大的手筆。】
【陳禮和那個狗東西,二十萬兩災銀,就養出了這麼個東西?】
聲音冰冷,字字淬著殺意。
扶瑤悄悄伸手,扯了扯他的衣袖。
周時野轉頭看她。
扶瑤臉上堆起怯生生的笑容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:“哥哥,我們……我們去幹活吧?”
她眨了眨眼,眼神裡寫滿“別衝動,先苟著”。
周時野盯著她看了兩息,終於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聲音依舊平淡。
劉管家對兩人的小動作渾然不覺,正興奮地朝礦場深處揮手:“老趙!老趙!”
一箇中年漢子從礦洞旁的木棚裡走出來。
那人約莫四十來歲,身材魁梧,滿臉橫肉,氣場一百八。
他穿著深藍色短打,腰帶上彆著一根鐵尺,走路時虎虎生風。
“劉管家,怎麼又來了?”
被稱作老趙的漢子嗓門粗大,“上次送來的那批還沒調教好呢!”
“這回不一樣!”
劉管家壓低聲音,指了指周時野和扶瑤,
“這對兄妹是練家子,哥哥身手了得,妹妹也機靈。主子不是說要找幾個信得過的監工嗎?我看這周兄弟就合適!”
老趙眯起眼睛打量周時野。
作為礦場管事,他見過不少所謂“練家子”,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給他的感覺……不一樣。
那眼神太沉靜了,沉靜得不像個逃難的武館子弟。
“周可?”老趙開口,聲音裡帶著審視。
“是。”周時野微微頷首。
“會甚麼功夫?”
“家傳的幾手拳腳,上不得檯面。”
“試試?”
老趙話落突然出手!
蒲扇般的大手直抓周時野肩頭——
這是軍中常用的擒拿手法,看似簡單,實則暗藏後招。若被抓住肩井穴,半個身子都得麻。
周時野沒躲。
他任由老趙抓住肩膀,然後在對方發力前的一瞬,肩頭微微一動。
“咦?”
老趙只覺得手下一滑,那股即將爆發的力道像是撞進了棉花裡,無處著落。
他下意識想變招,周時野卻已退後半步,恰好脫離了他的控制範圍。
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。
在外人看來,就是老趙抓了周時野一下,周時野後退了半步。
只有老趙自己知道——剛才那一抓,他用了七分力,卻連對方衣角都沒抓實!
他眼神瞬間變了。
“好身手!”
老趙哈哈大笑,拍了拍周時野的肩膀,“劉管家,這人我要了!”
劉管家得意地捋了捋山羊鬍:“我就說嘛!周兄弟,以後你就跟著趙管事,好好幹,虧待不了你!”
他又看向扶瑤:“這丫頭……”
“一起留下吧。”
老趙大手一揮,“礦上缺個做飯的,看她手腳挺利索,去灶房幫忙。”
扶瑤心裡翻了個白眼。
【做飯?暴君也當她是廚子,出來還離不了做飯的悲哀,老孃只會下毒和抹人脖子!】
但面上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:“謝謝趙管事!謝謝劉管家!我們兄妹一定好好幹!”
她彎腰鞠躬,動作幅度大得差點把頭磕地上——
演技略顯浮誇,但足夠糊弄這些粗人。
劉管家滿意地點點頭,又和老趙耳語幾句,這才帶著兩個夥計離開。
老趙叫來一個監工:“帶他們去安置。周可,你跟我來,熟悉熟悉礦上的規矩。”
周時野看了扶瑤一眼,眼裡有一種莫名的情愫。
扶瑤朝他眨眨眼,用口型說:“放心。”
兩人就此分開。
……
扶瑤跟著監工走向礦場邊緣的一排木棚。
那是勞工的住處——如果那能叫“住處”的話。
木棚用粗木搭成,四面漏風,頂上鋪著茅草。
棚內沒有床,只有滿地鋪著的乾草,草上蜷縮著一個個形容枯槁的人。
空氣裡全是汗臭、黴味和傷口腐爛的混合氣味。
扶瑤皺了皺鼻子,但很快調整表情,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怯生生的笑容。
監工是個二十出頭的黑瘦漢子,叫王三。
他指了指最邊上一個小棚子:
“你就住這兒。裡面還有三個女人,都是做飯的。每天寅時就得起,去大灶房準備早飯。”
“寅時……”扶瑤小聲重複。
“怎麼?嫌早?”王三瞪眼。
“不敢不敢!”扶瑤連忙擺手,“我就是……記下時辰。”
王三哼了一聲,又交代了幾句規矩:不準亂跑,不準和勞工說話,不準偷懶等等,這才轉身離開。
扶瑤狗腿的點頭,走進木棚。
棚內光線昏暗,勉強能看清三個女人的輪廓。
她們圍坐在一小堆炭火旁,正就著火光縫補衣物。
看到扶瑤進來,三人齊齊抬頭看向她。
“新來的?”坐在中間的老婦人開口,聲音嘶啞。
“是。”扶瑤乖巧點頭,“我叫周瑤,是……是來灶房幫忙的。”
老婦人打量她幾眼,嘆了口氣:“這麼年輕……造孽喲。”
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女人拉了她一把:“孫婆婆,少說兩句。”
她轉向扶瑤,勉強笑了笑:“我叫春娘,這是孫婆婆,那是秀兒。你先坐下歇歇,等會兒就該做晚飯了。”
扶瑤道了謝,在炭火旁找了個空位坐下。
藉著火光,她看清了三人的樣貌。
孫婆婆大概五十多歲,滿臉皺紋,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。
春娘三十出頭,臉色蠟黃,但眉眼間還能看出幾分年輕時的清秀。
秀兒最小,也就十五六歲,瘦得皮包骨頭,眼神怯生生的。
“你……你是怎麼來的?”秀兒小聲問。
扶瑤早就編好了說辭:“我和哥哥逃難來的,路上聽說這兒招工,就……就來了。”
“你還有哥哥?”
春娘眼睛一亮,“他在哪兒?”
“被趙管事留下了,說讓他當監工。”
“監工?”
孫婆婆嗤笑一聲,“那可不是甚麼好差事。這礦上啊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,被春娘用眼神制止了。
扶瑤心裡明鏡似的,但面上依舊裝作懵懂:“礦上……怎麼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