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想起海農最近強制實施的捆綁銷售政策。
雖然帶來了短期業績增長，讓他們都加了工資，但顧客投訴越來越多，工作壓力越來越大。
每天都要面對顧客的怒火和嘲諷，還要昧著良心推銷那些質次價高的果蔬。
公司為了壓縮成本，連基本的勞保用品都要削減，各種福利一砍再砍，連中午的午休時間都被取消了。
而戎小凡，這個曾經被他們看不起的臨時工，現在卻拿著他們想都不敢想的薪資數字。
“那個，車來了。”戎小凡突然說，聲音打破了僵局。
遠處的夜空中，懸浮公交的燈光正快速接近，像一顆流星劃過城市的天際線。
戎小凡暗暗鬆了口氣。
他終於可以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場合了。
公交車緩緩停靠，氣動門發出輕微的嘶聲開啟。
戎小凡提起保鮮箱，朝常又菱點了點頭，禮節周到卻疏離：“常主管，我先走了。”
他的禮貌讓常又菱更加難堪。
她想說點甚麼來維持領導的面子，想說首富農場那種小地方不穩定，說不定哪天就倒閉了。
想說海農是上百年的大企業，發展前景更好，想說工資高有甚麼用，福利待遇跟得上嗎……
但看著戎小凡平靜中帶著坦然的眼神，那些話都堵在了喉嚨裡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最終，她只是極其僵硬地點了點頭，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含糊的嗯。
戎小凡不再停留，轉身踏上車廂。
懸浮公交的踏板感應到重量，無聲地收回，氣動門在他身後關閉，將站臺上那幾張神色各異的臉隔絕在外。
車內乘客不多，冷氣開得很足。
戎小凡走到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將保鮮箱小心地放在身旁的空位上。
他長長地，無聲地吐出一口氣，感覺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。
車窗外的街景開始緩緩下降。
懸浮公交正在升空，匯入空中既定的交通軌道。
他忍不住側頭，透過明淨的車窗向下望去。
站臺在視野中迅速縮小，那幾個深藍色的身影還僵在原地。
劉大勇似乎正激動地對常又菱說著甚麼，手臂揮舞著。
常又菱背對著這邊，看不清表情，但站姿僵硬。
王明和其他人則低著頭，偶爾偷偷抬眼瞟向公交車離開的方向。
戎小凡收回目光，不再去看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剛才那一幕幕卻在腦海中清晰回放。
劉大勇那張因嫉妒和難以置信而扭曲的臉，王明眼中無法掩飾的渴望，還有常又菱那強作鎮定卻難掩不平的眼神……
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，並非快意，而是一種帶著些許悲哀的恍然。
他想起三年前，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。
他揣著父母那點微薄的撫卹金和死亡證明，牽著年僅十一歲的小凱和九歲的小雨，站在海農商超人事部冰冷的金屬門外。
雨水打溼了他的肩膀，弟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發抖。
是常又菱開門看見他們，沒有立刻驅趕，而是讓他們進了屋，給了他們三杯熱水，聽完了那個破碎家庭的故事。
“明天來上班吧。”她當時這麼說，語氣公事公辦，甚至沒多看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一眼，“試用期三個月，工資按最低標準，做得好再談。”
但對那時的戎小凡而言，那無異於天籟之音。
那意味著他們不會立刻流落街頭，意味著弟妹下一頓飯有了著落。
他是真心感激的，哪怕後來發現海農內部等級森嚴，人情冷漠，哪怕劉大勇之流變著法子欺負新人，哪怕工資微薄到需要他下班後再去打零工才能勉強維持生計，他依然咬牙堅持了三年。
他總想著，是海農在他最困難時給了他一口飯吃，這份情他得記著。
可現在，站在這輛駛離過去的公交車上，戎小凡忽然清晰地意識到，那或許根本不是甚麼恩情，而只是一場冰冷的交易。
他付出勞動和時間，海農支付勉強餬口的薪水，僅此而已。
常又菱當初錄用他，或許只是因為他便宜、肯幹、有牽掛，符合公司壓縮成本的需求。
所謂的培養，不過是讓他日復一日地重複最低階的維修工作，消磨掉他本就不多的銳氣和可能。
而首富農場……
戎小凡低頭，手指輕輕拂過保鮮箱光滑的表面。
蘇老闆第一次見他，問的是技術問題，看的是他的潛力。
帶他的師父不藏私，肯教真本事。
農場裡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先進裝置，那些每週準時開講、內容紮實的技術培訓，那套蘇老闆不知從甚麼渠道弄來的、據說只有軍方和頂級航運公司才有的飛船模擬訓練系統……
這些才是真正的培養，是投資，是希望他變得更好、走得更遠。
還有這份薪水。
戎小凡很清楚，蘇老闆給他開的價碼，在業內絕對算得上優厚，甚至可能都快趕上了海農的中層管理。
這不是施捨，而是對他未來價值的認可和期許。
師父說過：“小凡，你手穩，心細，肯鑽研，是塊好料子。好好學，以後農場的運輸艦隊說不定真得靠你。”
信任，期待，還有實實在在的、能改變生活的報酬。
這才是戎小凡願意每週往返於兩個星球之間，願意在維修車間泡到深夜的動力。
懸浮公交平穩地飛行著，航空港那標誌性的巨大穹頂已經在遠方的夜色中顯現出輪廓。
戎小凡開啟個人終端，螢幕亮起，工作群裡有幾條未讀訊息。
張師傅發來一張圖片，是拆開的MK-III型躍遷引擎區域性，旁邊用紅圈標註了幾個點。
【小凡，下週重點講這幾個密封件的更換和校準，你提前看下資料。這玩意兒精度要求極高，差一絲都不行，但練好了是硬功夫。】
【另外，轉正考核的實操部分，我打算讓你獨立完成一次飛船出港前的全系統檢查，有信心嗎？】
戎小凡看著那行字，心臟微微加快了跳動。
獨立完成全系統檢查！
那是正式維修師才能負責的工作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