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駿也喝完了自己的那管，把空管子塞進口袋，看了一眼周恆。
“隊長，咱們這任務……還繼續嗎？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小心翼翼的，像怕踩到甚麼不該踩的東西。
周恆沒回答。
他盯著地上昏死的孫維，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方磊也跟著問了一句：“隊長，要不咱們提前回去吧。孫維這傷，得趕緊治，拖久了怕廢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沒敢看周恆。
他知道周恆不會聽的。
周恆這個人，最是聽不得別人的意見。
他自己認準了的事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果然，周恆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“回去？空著手回去？”
方磊低下頭，不敢說話了。
馬駿在旁邊沉默了片刻，又開口：“隊長，咱們現在人手不夠，宋嵐他們走了，就剩咱們四個，孫維又重傷了。不管咕咕雞還是紅皮豬都不是好抓的，就算找到了，咱們也未必能帶回去。”
周恆猛地站起來。
“不好抓也得抓！”他的聲音很大，在空蕩蕩的叢林裡迴盪，驚起一群飛鳥。
“這次任務，海農出的佣金不低。要是空著手回去，連路費都賺不回來！”他喘著粗氣，看著馬駿和方磊，“你們想虧著回去？回去喝西北風？”
馬駿不說話了。
方磊也不說了。
他們當然不想虧著回去。
但他們更不想死在這裡。
裂殼蟹群的厲害他們已經領教過了。
孫維廢了。
宋嵐他們走了。
就憑他們四個人，怎麼抓咕咕雞和紅皮豬？
周恆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狠狠地罵了一句：“白眼狼！都踏馬是一群白眼狼！”
馬駿和方磊都愣了一下。
“要不是我，他們就是一群在貧民窟裡撿垃圾吃的狗崽子！”周恆的聲音又恨又怒，“現在有能力吃飽飯了，翅膀就硬了！”
馬駿張了張嘴，想說點甚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說，宋嵐走，是因為你包庇想要害死她的孫維。
他想說，孫維害了寧陽，又害了宋嵐，你連罰都不捨得罰，別人怎麼想？
但他不敢說。
周恆救過他的命，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
那次任務，他中了埋伏，是周恆帶人把他從死人堆裡拖出來的。
從那以後他就發誓，這輩子跟著周恆，絕不離開。
方磊也是一樣。
三年前，方磊剛進隊，甚麼都不懂，第一次出任務就受了重傷，是周恆揹著他跑了十幾公里，才找到救援。
他們欠周恆一條命，所以他們不能走。
哪怕心裡再羨慕宋嵐他們，哪怕再想去那個甚麼首富農場，他們也不能走。
方磊低著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泥巴。
他想起寧陽現在的樣子，整個人是鬆弛的，是舒服的，完全沒有以前的緊繃和冷酷。
可見在那個首富農場的生活，定是十分安逸的。
那一瞬間，他是羨慕寧陽的，也羨慕跟著一起走的宋嵐他們。
但他不能走。
他欠周恆一條命。
馬駿也是。
他看著地上昏死的孫維，心裡說不出的煩躁。
這個廢物，害了寧陽，害了宋嵐，現在還要拖累他們。
要不是他，宋嵐不會走，隊裡不會散，他們現在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。
但周恆要保他，誰也沒辦法。
周恆罵完了，喘著粗氣，一屁股坐回樹下。
“不管怎麼樣，咱們不能白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“至少得帶一窩咕咕雞回去。把來回的路費賺回來，不虧本就行。”
馬駿看了方磊一眼，方磊也看了他一眼，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他們不贊同，但他們不敢反抗。
周恆從口袋裡掏出一管營養液，擰開蓋子，仰頭喝了一口，甜膩得皺起眉頭。
他把空管子扔在地上，看著遠處那片叢林，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馬駿站起來，走到孫維身邊，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。
兩條胳膊都斷了，骨頭碎得厲害，即使接上了，以後也廢了。
他不知道周恆為甚麼要保這樣的人，但他沒問。
有些問題，問了也沒用。
方磊也站起來，走到馬駿身邊。
“馬哥，你說，宋嵐他們現在在幹嘛？”
馬駿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知道方磊在羨慕，他自己也在羨慕。
那個叫蘇楹的女人，看起來很年輕，但做事幹脆利落。
她說包吃包住，待遇優厚，那就是真的包吃包住，待遇優厚。
不像周恆，嘴上說【跟著我，不會虧待你們】。
但這些年，他們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罪，賺的錢剛夠餬口。
這次任務，海農出的佣金確實不低，但那是拿命換的。
他們差點死在這裡，而周恆想的只是不能白來。
方磊又說：“馬哥，你說，那個首富農場，真的有那麼好嗎？”
馬駿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寧陽不會騙人。他說好，那就是好。”
方磊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
他也知道寧陽不會騙人。
寧陽那個人，正直，倔強，從不說謊。
他說那個農場好，那就是真的好。
要不是欠周恆一條命，他也想去。
馬駿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別想了。幹活吧。”他轉身，去收拾裝備。
方磊站在原地，看著遠處那片叢林，看著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的斑駁光影。
他忽然想起宋嵐走的時候，那個叫蘇楹的女人說的一句話。
【我們農場有規矩，人品不好的，不收。】
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在說孫維，還是在說他們所有人。
身後，周恆又罵了一句甚麼，聲音悶悶的，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
方磊沒有回頭，他蹲下來，幫馬駿收拾裝備，低著頭，一言不發。
叢林裡安靜下來。
鳥叫聲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，風也停了，連樹葉都懶得動。
只有孫維偶爾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，證明他還活著。
四個人，一個重傷，兩個沉默，一個憤怒。
這就是黑豹小隊的現狀。
不，不是黑豹小隊了。
黑豹小隊有十個人，現在只剩下四個。
也許以後會更少。
也許有一天，連這四個都沒有了。
但那是以後的事。
現在，他們還得去找咕咕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