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掌在流血,剛才摔倒的時候被碎石劃破的,但她感覺不到疼。
她看著那片黑壓壓的蟹群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她不是沒想過會死。
幹僱傭兵這一行,死是遲早的事。
她想過被變異獸撕碎,被流彈擊中,被僱主出賣。
但從沒想過,會是被自己的隊友推進死路。
那個她拼了命想去救的人,把她推向了死亡。
宋嵐深吸一口氣,啟動了機甲的最後能源。
她不是甚麼大人物。
她只是一個僱傭兵,一個靠賣命賺錢的普通人。
她沒有家人,沒有牽掛,死了也沒人會記得。
但她不會跪著死。
“來吧。”她低聲說,握緊了手中的能量劍。
第一隻裂殼蟹撲上來。
宋嵐側身閃過,能量劍劈在它的甲殼上,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甲殼裂開一道口子,墨綠色的液體噴濺出來。
裂殼蟹發出一聲尖嘯,鉗子橫掃過來,宋嵐矮身躲過,反手一劍,將它的頭胸甲整個削掉。
一隻,兩隻,三隻。
她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隻。
她的機甲在碎裂,能量劍的光芒越來越暗淡,肩甲已經被撕掉了,左臂的液壓管線暴露在外面,滋滋地冒著火花。
她的身上全是裂殼蟹的體液,腥臭難聞,混著自己的血。
但她還在殺。
又一隻裂殼蟹撲上來,鉗子夾住了她的能量劍。
宋嵐用力抽了一下,沒抽動。
另一隻裂殼蟹從側面衝過來,巨鉗張開,朝著她的腰——
機甲腰部裝甲碎裂的瞬間,宋嵐感覺到一股劇痛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,看到自己的腹部被鉗子劃開了一道口子,血正在往外湧。
她沒時間管。
她鬆開能量劍,用右手拔出腰間的備用匕首,狠狠扎進那隻裂殼蟹的眼睛裡。
裂殼蟹抖動著鬆開鉗子,宋嵐踉蹌著退後兩步,靠在一棵樹上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機甲。
碎了。
肩甲沒了,胸甲裂了,左臂已經抬不起來,腿部的動力系統徹底報廢。
她靠著樹幹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裂殼蟹群圍著她,密密麻麻,黑壓壓一片。
但它們沒有立刻撲上來。
它們圍成一個圈,像在欣賞獵物的最後時刻。
宋嵐抬起頭,看著那些暗紅色的甲殼,看著那些咔嚓作響的巨鉗。
“來吧。”她又說了一遍,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裂殼蟹群動了。
最前面的一隻張開巨鉗,朝她的頭剪下來。
宋嵐閉上眼睛。
然後——
甚麼都沒有發生。
沒有疼痛,沒有撕裂,沒有死亡。
宋嵐睜開眼。
她看到那隻已經撲到她面前的裂殼蟹,鉗子停在她臉前三寸的地方,一動不動。
它那對突起的眼睛轉了轉,然後轉身了。
所有的裂殼蟹都在轉身。
它們不再朝她撲來,不再張牙舞爪,甚至不再看她一眼。
它們像受到了某種無聲的召喚,齊刷刷地調轉方向,朝同一個地方湧去。
成千上萬只裂殼蟹,像退潮的海水一樣,從她身邊流過。
它們互相推搡著、擁擠著,朝叢林深處湧去,發出甲殼碰撞的嘩啦聲。
宋嵐愣愣地坐在那裡,看著那片黑色的潮水從她兩側流過,沒有一隻碰她。
她順著裂殼蟹群湧去的方向看過去。
遠處,叢林的地面上,不知甚麼時候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漏斗形管道。
那管道通體銀白,表面光滑,像一隻平躺在地上的喇叭。
裂殼蟹群排著隊,一隻接一隻地湧進管道的喇叭入口,消失在黑暗中。
而在管道的上方,站著一行人。
有男有女,穿著淺綠色的工裝,站在一根橫跨管道上方的金屬架上,正低頭看著下面那些源源不斷湧進去的裂殼蟹。
他們的神態很放鬆,像在觀看一場有趣的表演。
有人指著下面說著甚麼,有人笑著點頭,還有一個年輕女人,雙手撐在欄杆上,往下看的時候,眼睛亮得驚人。
那不是一個戰士看到獵物時的眼神,也不是一個獵人看到戰利品時的眼神。
更像是一個吃貨看到美食時的眼神。
宋嵐癱坐在地上,渾身是血,機甲碎裂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她看到那個年輕女人從金屬架上跳下來,走到管道入口旁邊,蹲下身,饒有興趣地看著那些排隊的裂殼蟹。
有一隻特別大的,比其他蟹大了一圈,正努力地往管道里擠,卡在入口處,進不去也出不來。
那女人看了幾秒,忽然伸出手,在它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別擠別擠,排好隊,一個一個來,都有,都有哈。”她說,語氣像在哄一群不聽話的小朋友。
那隻裂殼蟹被拍了一下,竟然真的不擠了。
它往後退了半步,等前面的蟹進去了,才乖乖地跟上去。
宋嵐的腦子徹底宕機了。
那女人似乎感覺到了甚麼,抬起頭,朝宋嵐的方向看過來。
兩人的目光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撞在一起。
那女人愣了一下,然後皺起眉頭。
“哎呀,”她說,“那邊還有個人呢。”
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宋嵐走過來。
走得近了,宋嵐看清了她的樣子。
年輕,比她想象的要年輕得多,扎著馬尾,臉上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表情。
她蹲下來,看著宋嵐滿身的血和碎裂的機甲,皺了皺鼻子。
“傷得不輕啊。”她說,“你這是……被裂殼蟹傷的?”
宋嵐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。
那女人也不等她回答,轉頭朝身後喊了一聲:“霍大,拿個急救包來!這兒有傷員!”
身後有人應了一聲。
那女人轉回來,看著宋嵐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燦爛,燦爛得讓宋嵐覺得有點不真實。
“別怕,”她說,“那些小螃蟹都已經被我收走了。你安全了。”
小螃蟹。
宋嵐嘴角不控制地抽搐了下。
看看她,又看看遠處那些還在源源不斷湧進管道的,成千上萬只裂殼蟹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可能在做夢。
很快,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提著急救包走過來。
他看了宋嵐一眼,眉頭皺得很緊,但手上的動作很利落——止血、包紮、固定,一氣呵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