戎小凡看了最後一眼，關上門。
“小凡。”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戎小凡轉過身，常又菱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疊單據，臉上沒甚麼表情。
“常姐……”戎小凡低下頭。
“你要走，我不攔你。”常又菱的聲音平平的，聽不出情緒，“但有些話，我得跟你說。”
戎小凡站著，沒動。
“當初你來海農的時候，甚麼都不會。沒學歷，沒經驗，沒背景。是誰讓你進來的？”
戎小凡的喉嚨發緊。
“是你，常姐。”
“對，是我。”常又菱點頭，“我看你可憐，一個孤兒，無依無靠，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。我讓你進來，給你一份工作，讓你有個地方待。這些年，我對你怎麼樣？”
戎小凡的眼眶紅了，“你對我很好，常姐。”
“那你現在走，對得起我嗎？”常又菱的聲音依然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像針紮在戎小凡心上。
休息室門口，幾個店員探頭探腦地往裡看，有人小聲嘀咕。
“就是，忘恩負義。”
“常姐對他多好啊，說走就走。”
“白眼狼唄。”
戎小凡攥緊拳頭，指甲掐進肉裡。
“常姐，”他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，但聲音穩住了，“你對我的好，我記一輩子。當初要不是你，我可能早就餓死了。可是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繼續道：“可是常姐，你知道的，我想修機甲。那是我的夢想。我從小的夢想。為此我把所有的錢都拿去交了學費。”
常又菱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“在海農，我當售貨員，賣菜，收銀，理貨。我幹了三年，學到的唯一本事就是怎麼把快過期的牛奶賣出去。”
戎小凡的聲音有點抖，但他沒有停，“我上夜校，學機甲維修，白天上班，晚上上課，累得在懸浮公交上站著都能睡著。我不是為了當一輩子售貨員。”
常又菱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海農現在是有些困難，但那只是暫時的。”她說，“蔬果業務是被搶了，但那只是我們的一小部分。肉蛋奶這塊，我們海農還是壟斷的。等我們把重心轉過去，海農還是那個海農，還是帝國的食品巨頭。降薪只是一時的，等緩過來——”
戎小凡搖搖頭：“常姐，我等不了。”
他看著她，眼睛亮亮的，“我不是為了工資，也不是為了包吃包住。我是為了我的夢想。去那裡，我能學修飛船，能摸到真正的引擎，能學到真正的技術。能有一天，造出我自己的機甲。”
他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，聲音很輕，但眼睛裡有一種常又菱從來沒見過的光。
那是一個有夢想的人，才會有的光。
常又菱沉默了。
她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年輕人，看著他紅著眼眶卻不肯低頭的倔強樣子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眼神。
那時候她也想學點甚麼，想做點甚麼，想過不一樣的日子。
後來呢？
後來進了海農，當了售貨員，當了領班，一干就是二十年。
夢想是甚麼？
早忘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常又菱轉過身，背對著他，“走了就別回來。”
她的聲音有點啞，但依然平靜。
戎小凡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常姐，謝謝你。真的。”他轉身，走出休息室，走出那扇他走了三年的門。
門口的店員們看著他，有人撇嘴，有人搖頭，有人小聲罵著忘恩負義。
戎小凡沒回頭。
他走進陽光裡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裡有花香，有果香，還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聞到過的、自由的味道。
他想起安陽說的那句話，【你跟著老師傅，比上夜校學得快。】
他想起那張合同上寫的字，【飛船維修崗】。
他想起自己小時候，趴在廢品回收站的窗戶上，看裡面那些破舊的機甲零件，一看就是一下午。
那時候他不知道那些東西叫甚麼，只覺得好看。
後來他知道了，那叫引擎，那叫傳動軸，那叫能源轉換器。
再後來，他開始做夢。
夢到自己坐在巨大的工作臺前，手裡拿著工具，面前是一臺真正的機甲。
他拆開它的外殼，看到裡面那些精密的零件，一個一個，井然有序，像一座小小的城市。
他修好它，它站起來，發出低沉的轟鳴聲。
那個夢，他做了十年。
現在，終於又近了一步了。
他加快腳步，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他得收拾東西，明天一早就要出發。
實際上，他沒甚麼好收拾的。
幾件衣服，幾個模型，一套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工具。
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。
一個孤兒，十來年的全部家當。
但從明天起，他會有更多。
會有工作，有老師，有真正的飛船和機甲。
陽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他忽然想跑起來，像小時候那樣，撒開腿，拼命地跑。
於是他跑了。
跑過街道，跑過人群，跑過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。
跑向一個他從來不敢想象的地方。
那裡有飛船，有機甲，有他的未來。
……
不管水星廣場的生意在首都星開展得如何如火如荼，蘇楹此刻都沒有心思關注。
她正趴在辦公室裡那張巨大的星圖前，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，”她指著星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，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，“只要是我先找到的，就是我的？”
鄒科傑站在她旁邊，耐心地解釋：“準確來說，是首次探索並登記的星球，其資源開採權歸探索隊所有。這是帝國為了鼓勵星際探索制定的法令。任何未被標記的星球，誰先完成探索登記，誰就擁有優先開發權。”
“包括上面所有的生靈？”
“包括上面的一切。”鄒科傑點頭，“礦產、水源、植被、動物——只要你能找到，能運回來，就是你的。”
蘇楹的眼睛更亮了。
她轉過身，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星圖。
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光點。
藍色的是已開發星球，灰色的是航線經過的區域，而那些大片大片的黑色區域，則是尚未被探索的未知星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