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謀劃了半天,連夜改結果,偽造記錄,把小舅子推出去背鍋,被岳父扇耳光,跟老婆鬧翻……
他做了這麼多,不就是想保住這個位置嗎?
可伍明傑一句話,他可能就白做了?
憑甚麼?
他猛地發動懸浮車,衝出停車場,在夜色裡瘋狂加速。
窗外的燈火飛速後退,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。
他的腦子裡一團亂麻,憤怒、恐懼、不甘、絕望——各種情緒攪在一起,燒得他胸口發疼。
他想再打回去,跟伍明傑解釋,求他,跪下來求他也行。
但理智告訴他,沒用。
伍明傑那句“找個有能力的人來做”,不是威脅,是通知。
第五軍部要動他了。
不,不是第五軍部。
是那些站在第五軍部後面的人。
那些從一開始就不在乎他死活、只把他當工具的人。
他幫他們辦了事,出了事他們不接電話,他自救改了結果,他們就要換掉他。
他算甚麼?
他甚麼都不是。
鄭明遠猛地踩下剎車,懸浮車在路邊猛地停住。
他伏在方向盤上,大口喘著氣,渾身發抖。
窗外,是陌生的街道,陌生的燈火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。
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。
光腦又震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——是一條內部系統推送。
【帝國航道管理局人事任免通知……】
他的心猛地抽緊,手指顫抖著點開。
不是他的任免通知。
是曹永逸的。
他長長吐出一口氣,癱在椅背上。
但那個念頭像幽靈一樣飄在腦子裡:下一次呢?
下一次推送,會不會就是他的?
他想起自己剛才在岳父家說的話。
那些理直氣壯的話。
那些“我欠你們曹家的早就還清了”的話。
那些“永逸是廢物”的話。
他想起曹娟跪在地上看他的那一眼。
想起曹永逸衝過來要打他的樣子。
想起岳父倒下去時那張灰白的臉。
他想起自己頭也不回走進夜色裡的樣子。
他以為他贏了。
他保住了位置。
保住了二十三年爬上來的一切。
可現在呢?
他抬起頭,看著車窗外的夜色。
夜色很濃。
濃得化不開。
……
通訊切斷的瞬間,辦公室陷入一片死寂。
伍明傑站在原地,握著光腦的手微微收緊。
他沒有立刻轉身,而是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,調整好表情,才邁步走向更深處的那個辦公室。
敲門進去,他的上官徐靖坐在桌後,背對著窗外的夜色。
辦公室的燈光調得很暗,只在他身周暈開一圈昏黃的光暈,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。
他一隻手搭在扶手上,另一隻手擱在桌面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——篤、篤、篤。
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,每一下都像敲在伍明傑的心上。
伍明傑走到桌前,站定,沒有出聲。
徐靖沒抬頭,也沒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,像是在想甚麼事,又像甚麼都沒想。
手指繼續敲著桌面,篤、篤、篤。
伍明傑把自己的呼吸放到最輕。
他在徐靖身邊幹了五年,太清楚這個節奏意味著甚麼——參謀長在思考。
這個時候,最好的選擇就是閉嘴等著,等他想完,等他開口。
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。
辦公室裡只有那篤篤的敲擊聲,一下,又一下。
伍明傑的脊背挺得筆直,額頭卻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終於,手指停住了。
徐靖抬起頭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那目光沒有憤怒,沒有失望,只是淡淡的、平靜的,像在看一個熟悉的物件。
但伍明傑被這目光掃過時,後背的汗毛還是不受控制地豎了起來。
徐靖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開口。
“明傑,去年軍中大比的時候,你拿了第幾的成績?”
伍明傑愣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太突兀了,和剛才彙報的事毫無關係。
但他不敢多想,立刻答道:“回參謀長,第二。”
“第二。”徐靖點點頭,語氣聽不出情緒,“輸給了誰?”
伍明傑的呼吸滯了一瞬。
“霍承嶼。”他低聲說。
徐靖看著他,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——那不是笑,只是一種類似於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“霍承嶼。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頓了頓,又問,“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?”
伍明傑當然知道。
霍家那位“小霍爺”,第一軍部霍司令的獨子,帝國年輕一代裡最耀眼的將星。
去年大比,哦不,是連續五年的大比,他都以一己之力擊敗所有對手,包括自己,拿下第一。
那之後,關於他的傳聞就沒斷過——有人說他要被破格提拔,有人說他要調往主力艦隊,還有人說他可能會接手某個秘密專案。
但這些都是傳聞。
實際上,霍承嶼的行蹤一直是個謎。
“屬下不知。”伍明傑如實回答。
徐靖笑了。
這一次是真的笑了,但那笑容讓伍明傑心裡更加發毛。
“我也不知。”徐靖笑完,話鋒一轉:“但是很快,他就會出現在A001星。”
伍明傑愣住了。
A001星?
那個荒星?
他的腦子轉得飛快,但還沒等他理清頭緒,徐靖的下一句話就砸了過來。
“那個農場的老闆,叫蘇楹。”徐靖慢悠悠地說,“是霍承嶼的新婚妻子。”
伍明傑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新婚妻子。
霍承嶼的妻子。
那個他剛才還想繼續打壓的農場——是霍承嶼家的?
他的腦子裡轟的一聲,所有的事情瞬間串了起來:第一軍部覃政親自過問,第二第三軍部的後勤部門輪番來電,霍家軍部在背後撐腰——原來如此。原來如此!
“參、參謀長……”他的聲音有些發乾,“屬下之前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徐靖打斷他,語氣依然平靜,“你要是知道,就不會那麼輕易答應去辦這件事。對吧?”
伍明傑低下頭,不敢接話。
徐靖站起身,繞過辦公桌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,只有遠處零星的燈火閃爍。
他背對著伍明傑,看著那片夜色,沉默了幾秒。
“稽核過了就過了吧。不是還有武裝核查嗎?”他忽然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