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明遠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當年是甚麼?”曹國棟一字一字說,“偏遠星域來的窮小子,沒錢沒勢沒背景。你追我閨女的時候,我不同意,但我閨女喜歡你,非你不嫁。我拗不過她,認了你這個女婿。後來你進航管局,升職,調任,一步一步往上爬——你以為靠的是誰?”
鄭明遠沒說話,但臉色變了。
“我曹國棟雖然不是甚麼大人物,但我這些年的人脈,我那些老同事老戰友,哪個沒幫過你?”曹國棟的聲音越來越高,“你剛進航管局的時候,是誰幫你打點的?你第一次競選科長的時候,是誰幫你拉的關係?你被人排擠的時候,是誰豁出老臉去求人?”
鄭明遠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。
“現在你翅膀硬了,當了局長了,就忘了自己姓甚麼了?”曹國棟指著他的鼻子,“鄭明遠,我告訴你,你今天能站在這裡跟我擺臉色,靠的是我們曹家!沒有曹家,你就是個甚麼都不是的窮小子!”
“夠了!”
鄭明遠突然吼了出來,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。
他的臉漲得通紅,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。
那個巴掌印在紅臉上格外刺目,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幾分猙獰。
“曹家?你們曹家?”他指著曹國棟,聲音尖利,“你們曹家幫過我甚麼?不就是介紹了幾個人,說了幾句話嗎?那些年,我給你們曹家的還少嗎?”
“你說甚麼?”曹國棟愣住了。
“我說,我欠你們曹家的,早就還清了!”鄭明遠一字一字說,“永逸的工作,我安排了。你們老兩口的養老,我出了多少力?逢年過節的孝敬,我少過嗎?曹娟跟著我,我虧待過她嗎?你們還想要甚麼?”
他喘著粗氣,掃視了一圈客廳裡的人,目光最後落在曹永逸身上。
“至於他——”他冷笑一聲,“他本來就是廢物。能幫我扛一次事,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價值。你們應該感謝我,讓他終於有用了一回。”
“你放屁!”
曹永逸突然從角落裡衝了出來。
他眼眶紅得像要滴血,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憤怒、羞辱和不可置信。
二十五歲的大小夥子,此刻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,攥著拳頭朝鄭明遠衝過去。
“永逸!”曹母尖叫。
“別!”曹娟下意識擋了一下。
但曹永逸已經衝到了鄭明遠面前,一拳揮出去——
鄭明遠側身躲開,反手一推,把曹永逸推得踉蹌幾步,撞在茶几上。
“廢物就是廢物。”他冷冷地說。
曹永逸還想衝上去,忽然聽到身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他回頭一看,整個人僵住了。
曹國棟直挺挺地倒在地上,臉色灰白,嘴唇發紫,眼睛半睜著,目光渙散。
“爸!”
“老頭子!”
曹娟和曹母同時尖叫起來,撲到曹國棟身邊。
曹永逸愣了一秒,也衝了過去,跪在地上,手忙腳亂地去扶父親的腦袋。
“爸!爸您怎麼了?您說話啊!”
曹國棟沒有回應。他半睜著眼睛,嘴唇微微翕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胸口劇烈起伏著,呼吸又急又淺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
“救護車!快叫救護車!”曹母撕心裂肺地喊。
曹娟顫抖著手去掏光腦,幾次都沒能解開鎖。
她急得眼淚直流,終於撥出急救號碼,聲音帶著哭腔:“喂……我、我爸暈倒了……他、他臉色好差……你們快來……地址是……”
鄭明遠站在幾步之外,看著這一幕,臉色變幻不定。
他動了動腳步,似乎想上前,但又停住了。
曹永逸忽然抬起頭,死死盯著他。
那目光讓鄭明遠心裡莫名一顫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仇恨,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。
那是看清了某個人真面目之後,徹骨的失望和鄙夷。
“你滾。”曹永逸一字一字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,“滾出這個家。”
鄭明遠張了張嘴。
“滾!!!”曹永逸吼了出來,眼淚終於奪眶而出。
鄭明遠後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
他看向曹娟。
曹娟跪在父親身邊,一隻手握著父親冰涼的手,一隻手還在舉著光腦跟急救中心通話。
她抬頭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裡,有眼淚,有絕望,有複雜的情緒在翻湧。
鄭明遠嘴唇動了動,想說甚麼,但最終只擠出一句:
“曹娟,跟我回家。”
曹娟愣住了。
“現在。”鄭明遠說,語氣硬邦邦的,“跟我回去。”
曹娟看著他,像看一個陌生人。
“他……他是我爸……”她聲音發抖,“他暈倒了……我怎麼能……”
“我問你跟不跟我走。”鄭明遠打斷她,語氣裡帶著最後一絲耐心,“現在,馬上。”
曹娟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。
她看看倒在地上的父親,看看抱著父親哭的母親,看看那個滿臉淚痕、目光卻像刀子一樣盯著鄭明遠的弟弟,再看看那個站在門口、臉色陰沉的男人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“曹娟。”鄭明遠的語氣冷下來,“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。跟我走,你還是局長夫人。不跟我走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就永遠別回來了。”
曹娟的眼淚掉得更兇了。
她跪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鄭明遠等了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曹娟沒有動。
鄭明遠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像是嘲諷,又像是解脫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你選的。”
他轉身,頭也不回地走進夜色裡。
身後,門再次關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客廳裡,曹母的哭聲撕心裂肺。
曹永逸跪在地上,抱著父親的肩膀,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父親灰白的臉上。
曹娟握著父親的手,渾身發抖,淚水模糊了視線。
光腦裡,急救中心的聲音還在響:“女士?女士您還在嗎?救護車已經出發,預計八分鐘到達,請您保持通話——”
曹娟沒有回應。
她只是握著父親的手,一遍一遍地說:“爸,您別嚇我……爸,你醒醒……爸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