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兵嘴角抽了抽，目光掃過這群眼含期待、像等著投餵的小狗崽子似的手下，良久，輕嘆一聲。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他看向蘇楹，“蘇老闆，不知方不方便？”
蘇楹笑起來，眼角彎彎：“當然方便。那接下來，就讓老趙帶你們在農場轉轉吧。老趙，那接下來你幫我接待他們，儘儘地主之誼。”
趙輝頓了頓，看向許珊。許珊溫柔一笑：“今天下午三號溫室是移苗，正好缺人手。黑子你們要是閒著，來幫忙搭把手，順便看看。”
“搭把手”三個字讓黑子瞬間精神了，一疊聲道：“行行行，搭！我們搭！”
他身後那群士兵也紛紛點頭，眼中光芒大盛——既能參觀農場，又算幹活不是閒逛，這簡直是兩全其美。
張兵沒吭聲，但也沒反對，算是默許了。
蘇楹看著這群呲著白牙笑的開心的漢子們，笑意更深。
她站起身：“那我就不耽誤你們時間了。老趙，好好帶他們轉轉，晚飯食堂準備些好的，大家辛苦半天，得犒勞犒勞。”
“老闆放心。”趙輝點頭，神情認真，“交給我。”
黑子跟在趙輝身後，像怕跟丟似的。
一群人浩浩蕩蕩走出食堂，午後的陽光鋪滿路面，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又溫柔地糅在一起。
許珊走在趙輝身側，黑子亦步亦趨，時不時偷偷看那隻合金手和略顯滯澀的步態，又飛快移開目光，生怕被隊長髮現又要捱罵。
但他的小動作哪能瞞過趙輝。
走出約莫百步，趙輝忽然開口：“想問甚麼就問。”
黑子憋了半天，小聲道：“隊長，你這手腳……平時幹活方便嗎？”
“剛開始不習慣，後來好多了。”趙輝抬起左臂，銀灰色金屬關節在陽光下流暢轉動，發出輕微的伺服馬達聲，“這些假肢是我們第一軍部醫療部特供的民用頂配，神經接駁延遲不到五十毫秒，比軍版三代差點，抗干擾弱些，但勝在輕便省力，幹農夠用。”
他頓了頓，難得多說幾句：“其實種地比打仗精細。移苗的時候，假手力度控制反而比真手穩，不會捏傷幼莖。你嫂子說我現在是農場育秧技術最好的。”
許珊在旁邊輕笑：“可不是嘛，你們隊長他學了一個星期，就成了整個農場的育苗標杆了。這不，現在都已經是育苗組的組長了。”
“隊長做甚麼都厲害！”黑子聽著，心頭那團壓了六年的巨石，終於一點點鬆動了。
原來隊長沒有在哪個荒涼的角落等死，沒有鬱鬱寡歡，沒有自暴自棄。
他即使在農場裡種地，也能種的比別人好。
他有妻子孩子陪著，有一群穿著工裝的同事共事。
他活著。
而且活得很好。
黑子忽然覺得，這比甚麼英雄勳章、追認功績都強一萬倍。
“隊長，”他啞聲說，“農場的葡萄真的好甜啊。”
趙輝側頭看他，目光淡淡的，嘴角卻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“……傻子。”
陽光鋪滿農場小路，路兩旁是新翻的田壟，嫩綠的幼苗剛剛破土，在微風中輕輕搖曳。
趙輝帶著一行人出了食堂，沿著農場主路往東走。
許珊跟在他身側，偶爾低聲提醒哪塊地是新翻的、哪片棚裡育著甚麼苗。
黑子緊跟在趙輝右後方，像多年前執行巡邏任務時那樣，保持著半個身位的距離，目光卻不再警戒四周，而是落在那些層層疊疊、延伸到天際的綠意上。
“這邊是糧食作物區。”趙輝放慢腳步，抬手指向道路左側。
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
那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景象。
不是星艦貨艙裡碼放整齊的營養液，不是軍糧袋上印著的各種營養素，而是真正從土地裡長出來的、活著的糧食。
麥田。
真正的麥田。
金黃中帶青的麥浪連綿起伏，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細長的莖稈，在風裡沙沙作響。
麥芒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，像給整片田鋪了一層流動的碎金。
田壟間有自動灌溉系統正在作業，細密的水霧從低處噴出，在半空劃出無數道轉瞬即逝的彩虹。
“這是小麥，”趙輝順手托起一株麥穗，指尖輕輕捻開外殼，露出裡面飽滿的、淡褐色的籽粒，“再過幾天就能收了。”
黑子怔怔地看著那捧小小的籽粒，喉結滾動。
“我……我見過這個。”他聲音有些發飄，“在軍糧袋上。”
軍糧的包裝印著麥穗圖案。
可他從來不知道，長在地裡的小麥是這樣的。
不是包裝袋上平面的、燙金的圖示，是這樣沉甸甸地垂著頭、在風裡成片搖曳的金色海洋。
小豆子已經忍不住湊近了，蹲在田埂邊，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麥穗，又飛快縮回去，像怕碰壞了甚麼珍貴的東西。
“這、這就是能做麵包的那個……”他嚥了咽口水，“那個麵粉？”
“嗯。”趙輝難得耐心，“磨粉、發酵、烘烤。農場有自己磨坊，你們中午吃的饅頭就是這小麥做的。”
小豆子眼睛瞪得滾圓，回頭看看食堂方向，又看看眼前這片麥浪，彷彿第一次將“食物”與“土地”這兩個詞真正連線起來。
一行人繼續往前走。
趙輝帶著他們穿過麥田邊的碎石路，拐進一片被綠色覆蓋的田地。
“這邊是蔬菜種植區，各種各樣的蔬菜加起來有二十幾種了。”
眾人抬眼望去，大片的綠色氣息撲面而來，帶著濃郁得近乎嗆人的植物生命力。
黑子一行人幾乎是同時停住了腳步。
他們在外出任務的時候，見過無數種變異植物。
有淺綠色的，深綠色的，黃綠色的，墨綠色的，各色各樣的綠色，但從沒見過這樣讓人感到舒服和愉悅的綠色。
隨著他們的走近，是大片的番茄。
數以千計、萬計的番茄。
不是軍需目錄裡那張冷冰冰的“番茄罐頭”標籤，而是活的、掛在藤上的、從青到紅漸變的果實。
圓滾滾的櫻桃番茄擠成一串串，像年節時掛的小燈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