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子點頭，又搖頭：“只聽說是營救行動，隊長的傷是在撤離時候受的。具體……軍部檔案封存了，我們級別不夠。”
張兵看向趙輝，見他沒阻止，便輕聲道：“那是六年前的事了，你們那批新兵剛下連隊第三個月，對吧？”
黑子一怔，立刻點頭：“是，第三個月。我記得那天……”
“那天你們執行外圍警戒任務，通訊被截斷，座標暴露。敵方突襲火力覆蓋，你們一個小隊九個人被困在山坳裡。”張兵語調平穩，聲音卻帶了一些滯澀，“你們隊長當時已經完成主任務、帶人撤到安全區了，收到求援訊號，二話不說折返回去。火力網最密的那段路，他用自己那臺機甲硬扛了十七分鐘，扛到救援抵達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機甲核心艙被擊穿，他的左臂、右腿、脊椎三處貫穿傷，精神力因為過度負荷當場燒穿閾值。醫生說他能活下來是奇蹟。”
黑子整個人像被定住了。
十七分鐘。
用血肉之軀扛住足以撕開機甲的火力網。
他們當年只知道隊長重傷退役，只知道任務簡報上冷冰冰一行“負傷撤離”，從不知道那十七分鐘——從不知道那每分每秒都在燒命、以崩潰為代價換來的十七分鐘。
“隊長……”黑子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，只擠出這兩個字，便再也說不出話。
趙輝沒看他，只低聲道：“救都救了，還提它幹甚麼。”頓了頓，聲音極輕，“你們一個都沒少，我這買賣不虧。”
一桌沉默。
小豆子不知何時悄悄湊過來，眼眶紅紅地聽著，此刻吸了吸鼻子，甕聲道：“趙隊長，您、您是英雄。”
趙輝看了他一眼，沒接這個話，只道：“都過去了。”
“那你後來……”黑子不甘心，“為甚麼要斷聯絡？我們給你轉錢，你不收，退回來；寫信，你不回；託人帶話，你連面都不見。隊長，我們不是想給你添麻煩，就是想知道你還好不好，有沒有甚麼能幫上的……”
趙輝動了動那隻合金手，關節處發出輕微的機械摩擦聲。
“你們剛下連隊才幾個月，那點津貼夠幹甚麼？”他聲音平平，“轉給我，自己喝西北風？退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趙輝打斷他，頓了頓，語氣緩和了些，“況且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。精神力損傷那個數值，撐一天算一天，哪天閉眼都正常。讓你們記著個死人，不值當。”
他說得平淡，聽者卻心頭都像被攥了一把。
蘇楹一直安靜聽著，此刻輕聲開口：“那後來怎麼來農場了？”
許珊看了她一眼，目光感激，接話道：“是療養院的社會安置專案。精神力損傷超出閾值的退伍兵，按規定要去指定星域接受長期監護。當時名單上給安排的是E47荒星——老闆您知道，那種地方名義上是療養，實際上……”
她沒往下說，蘇楹已經懂了。
名義上是療養，實則是流放。
資源匱乏，醫療落後，去了基本就是等死。
帝國的榮光永遠照耀在前線，至於戰後破碎的人，自有他們沉默的歸處。
“只是沒想到，就在中轉的路上，我們遇到了老闆你。”許珊看向蘇楹，眼中有誠摯的光：“老闆，農場救了我們。不是誇張，是真的救了我們。”
趙輝看向黑子，語氣依然平鋪直敘，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度：“你回去告訴兄弟們，我現在在這裡真的很好。你也看到了，農場這邊環境不但很好，我們在這裡更是吃的好睡得好。對了，昨天我剛測了精神力損傷值，降到百分之七十二。”
黑子猛地抬頭：“七十二？降了那麼多——”
“對啊，我來農場的時候，損傷值已經衝到了百分之八十五了。”趙輝難得露出一絲淡笑，“照這個趨勢，再過兩三月能降到六十以內，跟普通人比就是容易頭疼點，不礙事。”
不礙事。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彷彿曾經燒穿閾值、被宣判“等死”的不是自己。
黑子卻聽得眼淚又掉下來，這次沒嚎啕，只是無聲地淌。
他粗聲粗氣道：“七十二，好，好得很……比八十五好太多了……我就知道，我就知道隊長你福大命大……”
他語無倫次地重複著，拼命抹臉，卻怎麼也抹不幹。
趙輝看了他一會兒，那目光裡終於流露出一絲屬於舊日隊長的、不常外露的溫和。
他伸出那隻還算完好的右手——用力拍了拍黑子的肩膀。
“行了，都奔三的人了，穩重些。”聲音還是硬邦邦的，力道卻很輕，“你們在軍部好好幹，別給我丟人。我們一家三口現在在農場有工作，吃喝不愁，日子過得挺好，不用惦記。”
“哎，不惦記，不惦記了。”黑子用力點頭，紅著眼咧嘴笑：“到時候，等我退伍了，我就來農場找你。”
說完，好似想到了甚麼，扭頭看向蘇楹：“蘇，蘇老闆，等我退伍了，你，你們農場還缺人嗎？”
蘇楹好笑道：“歡迎之至！”
黑子這下徹底放心了。
他吸了吸鼻子，轉頭看向老張，帶著明顯的期待和小心翼翼：“張隊，我、我想請半天假，跟隊長在農場轉轉。就半天，晚上歸隊！”
張兵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趙輝，沉吟片刻。
趙輝怕張兵為難，連忙道：“軍務要緊，等你休息了，我再帶你在農場轉轉。”
老張正要說話，生怕他拒絕的黑子忍住小聲哀求道：“張隊，其實大家也想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在小豆子等人驟然亮起的目光中，硬著頭皮道，“我們大家都想去農場轉轉。葡萄那麼好吃，飯也這麼香，地裡的東西肯定更厲害。這裡說不定以後就是我們退伍轉業的地方，我還想著多看看，然後回去跟兄弟們好好說說呢。”
他說得理直氣壯，耳尖卻悄悄紅了。
小豆子猛點頭，連帶著旁邊幾個年輕士兵都眼巴巴望過來，連飯都忘了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