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駑腳下一頓,耳朵尖的他,立刻辨認出那道聲音的主人——慈寧宮的掌事太監,皇宮的內侍副總管李壽喜。
李壽喜是鄭太后的心腹,伺候她二十多年。
年近四旬,在宮裡,已經是非常體面的公公。
平日裡慈寧宮有甚麼跑腿兒、傳旨的事兒,基本上都是他的乾兒子、幹孫子,極少能夠勞動到他。
除非有重要的事情,或者是難纏的差事。
元駑只是一頓,便繼續大踏步地往外走,心裡則在冷笑:
“太后娘娘竟動用了李公公,我是不是應該感到榮幸?”
“要知道,已經有好幾年,李公公都未曾出現在本世子面前了呢!”
元駑對鄭太后,以及整個鄭家早就無比厭惡,連他們的本人都懶得打交道,更何況是他們的走狗?
元駑彷彿沒有聽到,非但沒有停下來,反而隱隱地加快了速度。
出宮的宮門就在眼前啊,再有幾步,他就能暫時逃脫了!
追在後面的李壽喜,似乎也發現了。
他顧不得大太監的體面,只能像個他嫌棄的不穩重不規矩的小猴崽子般,一手撩起衣襬,一手扶著帽子,小跑著奔了來。
他的嘴裡,更加大聲的喊著:“世子爺!世子爺,請留步啊!”
李壽喜喊了幾嗓子,忽的又擔心自己喊得不夠精準,會被人鑽了空子,就趕忙糾正:
“趙王世子爺!趙王世子爺,太后娘娘召您去慈寧宮!”
“趙、趙王、世子爺——”
李壽喜到底不再年輕,養尊處優多年。
這般又跑又叫,與他而言,也算是不小的負擔。
人還沒追到,他的氣息就有些不穩。
但,眼瞅著元駑的身影就要衝出東華門,而東華門外,趙王府的侍衛已經牽著馬等候,李壽喜知道,自己若再不快些,人就“跑”了!
當然,元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
可問題是,李壽喜,哦不,更確切的說法是,鄭太后要的就是儘快攔下他。
元駑生辰宴的事兒,已經在宮裡傳開。
半個時辰前,元駑急匆匆進宮,直奔乾清宮的訊息,也被後宮經營多年的鄭太后得知。
鄭太后並沒有蠢到家,好歹是上屆的宮鬥冠軍,即便她的成功帶有一定的偶然性和運氣,但贏了就是贏了。
起碼的宮鬥素養,鄭太后還是有的。
她將已知的情報彙總,稍一思索,就猜到了接近事實的結論——
“好啊!蘇家那短命鬼,果然跟蘇灼一個德行,都是勾引人的狐狸精!”
“我好好的駑哥兒,竟被她給蠱惑了?”
“放著嫡親的表妹不娶,非要跟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妹攪合到一起?”
“元駑也是沒良心的混賬,不說這些年我對他的好,單單是他的婚事,哀家也儘量周全。”
“哀家顧及規矩,沒有直接插手,而是讓元圭出面,本想著能夠父慈子孝、闔家和睦,不成想,元駑竟不領情!”
鄭太后猜到元駑想要娶蘇鶴延的真相後,氣得砸了滿屋子的瓷器。
她坐在一片狼藉面前,沒好氣地罵著。
罵蘇鶴延狐媚勾人,罵元駑不知好歹,就連有可能會給元駑賜婚的聖上,也被她罵了進去。
鄭太后唯一沒有罵的就是自己,她甚至都不會自省——
元駑明明是鄭家的外孫,與鄭氏血脈相連,為何會不顧親情,背刺鄭家?
鄭寶珠明明與蘇鶴延一樣,都與元駑年齡相仿,從小一起長大,為何元駑寧肯要不能生育的蘇鶴延,也從不願求娶鄭寶珠?
鄭太后不會顧及這些“明明”,她更不願承認——
她命人把趙王放出來,不只是要在婚事上,讓趙王橫插一槓,還是要讓元駑意識到:你有親爹,很不必只認聖上這個伯父。
鄭太后還想著,徹底把元圭放出來,讓他重回趙王府。
即便不能重新做王府的主人,也要用父親的身份,好好地壓一壓元駑。
“……這孩子會這般任性枉為,不分親疏,就是因為身邊缺乏長輩教導、訓誡,他啊,到底年幼,一時分不清好壞,這才誤入了歧途!”
“他只當聖上慈愛,卻不知,聖上骨子裡最是涼薄,連生他養他扶持他的親孃都能怨恨,更何況一個侄子?”
鄭太后認定自己是為了元駑好,畢竟他們才是真正的血脈至親。
再者,聖上就算是元駑的親伯父,也不會輕易把自己屁股下的皇位傳給他。
鄭太后卻可以!
如果元駑能夠重新親近她與鄭氏,願意與他們攜手,鄭太后就能動手,讓元駑在最短時間內坐到那把椅子上。
還不必他謀反,揹負亂臣賊子的罵名。
她,大虞朝的太后,會為元駑鋪好路,讓他名正言順地榮登大寶。
元駑:……呵!條件呢?是不是想讓我這個少年,成為你和鄭家的傀儡,給你們再續幾十年的富貴榮華?
都不過是利益交換,又何必說得這般冠冕堂皇?
鄭太后不知道元駑早已不是單純稚嫩的孩子,更不知道元駑早已勘破了她的所有心思。
她還一味的擺出慈愛長輩做派,打著為元駑好的旗號,擅自計劃著一切!
猜到元駑跑進宮來有可能是為了求賜婚恩典,發洩了一通的鄭太后,顧不得繼續生氣,便趕忙叫來心腹太監李壽喜。
“去,趕緊去乾清宮外,一定要找到元駑!”
“攔住他,把他給哀家召到慈寧宮!”
“務必要快!務必要把人截下,決不能讓他出宮!”
鄭太后很清楚元駑的“任性”,這混小子,只要拿到了賜婚聖旨,他就敢立刻跑去蘇家傳旨。
就算李壽喜追上了,還直言太后不許,元駑也能裝傻賣呆、胡攪蠻纏。
最直接、最有效的辦法,就是把人弄到慈寧宮,鄭太后親自撕了聖旨,事情才不至於發展到不可控的程度。
鄭太后瞭解元駑,元駑又何嘗不清楚這位的行事作風?
聽到身後人的呼喊,元駑就猜到了鄭太后的想法。
他開始還是腳步不停,聽到身後的腳步變得急促,他索性也跑了起來。
氣喘吁吁的李壽喜:……不是,世子爺,你丫是不是故意的?
這小子分明就是聽到了,也認出是他李公公,卻還是不管不顧。
他、他這是不想去慈寧宮,也不想聽從太后娘娘的懿旨?
意識到這一點,李壽喜沒有再恭敬地對待元駑,而是擺出了慈寧宮大太監的譜兒。
他深吸一口氣,極力穩住紊亂的呼吸,大聲喊道:“元駑,有懿旨!”
李壽喜的聲音很大,別說距離只有十幾步遠的元駑了,就是更遠的東華門宮衛也能聽到。
他們紛紛轉頭,顯然是聽到聲音後才望過來
元駑卻還是裝作聽不到,繼續加快腳步。
“元駑,你大膽!竟敢藐視懿旨?對太后娘娘不敬?”
眼見元駑這般放肆,李壽喜不再故作威儀,而是真的生氣了。
好個元駑,仗著寵愛,竟連太后娘娘都不放眼裡?
他都這般呼喊了,元駑竟還如此肆意!
元駑:……嘿!這就大膽了?我還有更大膽的呢!
元駑才不管李壽喜是否破防,他快跑幾步,拉大了與李壽喜的距離。
衝到東華門,舉起手中的聖旨,對著目瞪口呆的宮衛喊道:“本世子要去宣讀聖旨,請諸位放行!”
能夠在東華門當差的,不但出身好,頭腦也靈活。
他們雖然不知道前因,卻能夠從元駑、李壽喜兩人的言行窺探出些許端倪——
哦豁,幾位貴人又在“鬥法”?
很明顯,趙王世子似乎技高一籌,而太后娘娘似乎趨於劣勢。
宮衛們都非常有自知之明。
他們就是一群池魚,元駑也好、太后也罷,都不是他們能夠招惹的人。
貴人們打起來,他們只管守好本分,並遠遠地躲開就好。
聽元駑口稱“有聖旨”,還見他將“聖旨”高高舉起,宮衛們沒有攔阻,全都躬身,以示恭敬。
元駑非常順利地就出了東華門。
李壽喜又驚又怒,本就粗重的呼吸,愈發不暢。
“元駑!你、你放肆!”
冷聲訓斥不成,李壽喜眼見著元駑飛身就要上馬,整個人都要哭出來了。
“元駑!世子爺,老奴求您了,且停一停吧!”
李壽喜幾步跑到東華門,宮衛們有些猶豫,要不要查驗這位大太監的腰牌,李壽喜卻看都不看他們,直勾勾地盯著宮門外的元駑。
他開始哀求,開始賣慘:“太后有懿旨,世子爺,求您跟老奴去慈寧宮吧。”
元駑已經利索的躍上了馬背,他一手持韁,一手繼續託舉著聖旨。
這次,他彷彿終於聽到了李壽喜的話,轉過頭,如玉的面龐上,還非常刻意的露出了些許驚愕:
“李公公?您老怎麼來了?哎呀,到底是甚麼要緊的公務,竟能勞動您的大駕?”
李壽喜想罵人,爹的,元駑果然是個小無賴。
老子是來幹甚麼的,你丫的會不知道?
明明甚麼都知道,明明剛才跑得比兔子都快,這會兒卻裝了起來!
咋的?
真當老子是蠢貨,任你戲弄?
李壽喜心裡已經將元駑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,臉上卻還要擠出卑微的笑。
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,卻還要諂媚地說道:“世子爺說笑了,老奴是甚麼明牌上的人物,又哪裡擔得起甚麼‘大駕’!”
李壽喜本能地客套兩句,然後再進入正題。
元駑卻不是個乖乖等著寒暄的人,他撥轉馬頭,對著李壽喜點點頭,帶著幾分孩子般的頑皮,說道:“李公公自謙了,你可是太后娘娘最得用的人!”
“行了,李公公這般著急,定是有要事,本世子就不耽誤公公辦差了!”
“我還有要事,先行一步,待我忙完了,再來給太后娘娘請安!”
不等最後一句話說完,元駑就用力一夾雙腿,馬兒立刻奔了出去。
那句“給太后娘娘請安”,在半空中飄啊飄,只把李壽喜弄得臉都綠了!
李壽喜:……好、好個趙王世子,狂妄又無賴。
李壽喜很清楚,就算自己此刻追上去,也追不上。
元駑是誰?
精通騎射,在戰場上廝殺過的狠人。
他李壽喜呢,不過是個四十多歲,快要出宮榮養的“老夫”,比不過啊!
李壽喜跨過宮門,站在甬道,望著疾馳離去的背影,幽幽的嘆了口氣。
元駑不是循規蹈矩的臣子,而是恃寵而驕的熊孩子,這般驕縱的皇室貴公子,估計就是太后來了,也只能無奈嘆氣。
……
元駑不顧太后召見,強行跑出宮,騎著馬就直奔安南伯府。
蘇煥等人歸家,剛剛安置完畢,還不等喘口氣兒,仔細商量蘇鶴延的婚事,外頭就響起了一連串的通傳聲。
“有聖旨!”
蘇煥與錢氏對視一眼,都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驚愕與無奈:這麼、快的嗎?
錢氏更感性些,不禁想到:“元駑這般急切,是不是亦能證明他對阿拾的心意?他對阿拾,勢在必得啊!”
錢氏不確定元駑的真心能持續多久,但就目前來說,就元駑與她們其他看好的男子做對比,元駑都是最有誠意、最珍視阿拾的人。
撇開虛無縹緲的愛,只說一個男人,願意費盡心思的求娶,就能表明他的看重。
而一個人,付出太多,得到後也就能愈發珍重,這不只是情愛,更有利益摻和其中。
錢氏忽然覺得,元駑似乎很不錯,完全配得起她家阿拾!
……
“阿嚏!”
蘇鶴延歪在榻上,正想著王琇的事兒,忽然鼻子發癢,便打了個噴嚏。
在一旁服侍的青黛,下意識的看向蘇鶴延:“姑娘,可是冷了?要不要把冰鑑撤掉?”
五月份了,已經進入到了盛夏,哪怕過了正午,天氣也熱得厲害。
蘇鶴延卻不同,她底子差、身子弱,熱不得、冷不得,必須時刻注意,隨時調節溫度。
“我沒事兒,大概是有人想我吧。”
蘇鶴延似是想到了甚麼,嘴角閃過一抹壞笑。
嘿,可能是王琇喲。
畢竟他的“失蹤”,是她蘇鶴延的功勞。
這位疑似“老鄉”的小可憐,剛穿來,以為能夠大展拳腳,卻忽略了皇權,以及人性的險惡。
剛出頭就被秒,他心裡估計罵慘了害他的人。
元駑,算一個。
蘇鶴延,也要算一個!
哦對了,除了王琇,蘇鶴延又想到了鄭太后:
“元駑要娶我,壞了鄭氏的陰謀,她定不會就此放過!”
“她生氣,我還不開心呢,唔,看來,鄭太后還是太閒了……”
蘇鶴延眼底閃爍著要搞事情的光芒,那副任性又無賴的模樣,簡直跟元駑如出一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