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上好氣又好笑,一時間,竟不知道該伸手接過毛筆,還是該伸手戳一戳某人的厚臉皮。
某人不察,還在撒嬌:“……皇伯父!”
見聖上伸出了手,頓在半空中,元駑索性大膽地替他做決定。
他直接把筆塞進了聖上的手裡。
聖上:……
混賬二字,今個兒聖上都說膩了呢。
元駑繼續仰著臉,一雙元氏特有的丹鳳眼,內勾外翹,自帶神韻。
當他凝視著聖上的時候,深棕色的瞳孔彷彿都在閃耀光芒。
看到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眸,聖上似乎又難得心軟了一兩分。
他無聲的嘆了口氣,捏著筆管的手,微微收緊,從被動握筆變成了主動持筆。
元駑直挺挺的跪在聖上身側,將他的所有微動作都收入眼底。
感受到聖上態度的軟化,他趕忙說道:“駑兒多謝皇伯父!”
有這麼一個涎皮賴臉、死纏爛打的倒黴侄兒,聖上作為皇帝,也是無可奈何。
還能怎麼辦,自己從小寵到大的孩子,只能繼續寵著嘍?
有的時候,人就是這樣,深情的戲碼演的多了,自己也都信了。
且,聖上對元駑也不都是演戲。
養在身邊,親自教養,聖上確實付出了一定的心血,他對元駑也有某些希冀。
聖上與元駑的“父子”情分,還是有那麼幾分真摯的。
頂多,這些情分永遠比不上他的扭曲與野心罷了。
在不傷及聖上利益,以及符合他的計劃要求時,聖上還是願意寵愛元駑的。
“駑兒,朕疼你,可以成全你!”
聖上在元駑希冀的眼神中拿起筆,放到硯臺上蘸足了墨汁。
只是,在落筆前,聖上最後一次提醒:“但,駑兒,你可曾想到,太后那兒該如何交代?”
“從小到大,太后都把你當做最親、最寵愛的孫兒,她對你也諸多照拂。”
聖上習慣了做戲,哪怕已經與鄭太后母子反目,哪怕是當著元駑這個心腹愛侄,他也不會表露出對鄭太后的厭惡。
他可是孝順的好兒子,是天下人的楷模與典範呢。
當然,聖上在元駑這個晚輩面前表演“純孝”,不只是維持他孝子的人設,亦是在“言傳身教”。
他老了,也需要晚輩孝順。
所以,即便他已經跟親孃打得你死我活,也要營造出“母慈子孝”的假象。
他要讓元駑有樣學樣,好好孝順他這個皇伯父!
“愛之深責之切!太后對你的仕途,婚姻等,都只有期盼!”
說到這裡,聖上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元駑:“蘇氏女,恐不能讓太后滿意啊!”
何止是“不滿意”?
簡直能把鄭太后氣炸了!
拋開蘇鶴延不是鄭太后選定的人選之外,單單是她與蘇灼的親緣關係,就足以讓鄭太后跳腳。
蘇鶴延與蘇寧妃還不一樣,蘇寧妃與蘇灼的血緣已經很遠了,早已出了五服,只是同族的便宜親戚。
蘇鶴延卻是蘇灼的嫡親侄孫女兒,血脈至親啊。
尤其蘇鶴延還與蘇灼有三四分的相像,聖上每每看到那有些相熟的眉眼時,都會有些恍惚,就更不用說恨蘇灼入骨的鄭太后了。
偏偏當年蘇灼死的還那般乾脆,鄭太后以為能夠報仇,卻一拳頭落了空。
還有先帝,也早早給蘇灼留了退路。
一道遺詔,或許不能徹底保住蘇灼,卻也能讓她保有貴妃名號,讓她葬入皇陵,永饗元氏子孫的祭祀香火。
這些,都是深深紮在鄭太后心底的刺。
過了這些年,鄭太后風光恣意,蘇氏帶給她的傷害與陰影,似乎已經消散。
但,作為親兒子,聖上卻非常篤定:那些紮在鄭太后心底的刺都還在,只要受了刺激,就會扎心般的疼。
而還有甚麼“刺激”,能夠比鄭太后最疼愛的侄孫娶了仇人的侄孫女兒更大、更慘烈的?
聖上只是假設一下,就能想到鄭太后聽聞“喜訊”後,將會有著怎樣的心痛、瘋狂!
作為鄭太后的親兒子,猜到鄭太后會“歇斯底里”,聖上非但沒有擔心、心疼,反而十分期待呢。
偏偏他“矯情”慣了,哪怕心裡想要,也會裝模作樣地提醒元駑。
元駑:……若不是太瞭解皇伯父,若不是我眼尖的捕捉到了你眼底飛快閃過的一絲幸災樂禍,我都要被你的“慈愛”感動了呢。
心裡默默吐了個小槽,元駑臉上浮現出一抹感動,他感念皇伯父的善意提醒,也能體會到皇伯父對他的拳拳愛“侄”心!
“還是皇伯父疼我,處處都為我考慮!”
元駑扯出一抹笑,眼底帶著感動,卻還是表明自己的心意:“誠如皇伯父所言,從小到大,太后娘娘疼我、寵我,為了我操碎了心!”
“駑兒想,她既這般疼我,定然也是想要駑兒真的如意喜樂。”
既然想對他進行道德綁架,那他就反手來個親情捆綁。
真正疼愛晚輩的長輩,才不會計較晚輩的胡鬧,而是會縱容,甚至“愛屋及烏”。
若長輩做不到這些,那麼他們所謂的“慈愛”,也就不是真的。
元駑只是偽裝的溫潤君子,尤其是在“至親”面前,他更是一個能夠撒潑打滾的熊孩子!
他能在聖上面前裝乖賣巧,也能在鄭太后面前胡攪蠻纏。
沒辦法,他才十七歲,還未及冠,還有任性、胡鬧的理由。
元駑昂著頭,一副被寵壞了的熊孩子嘴臉。
那種吃定長輩的理所當然,讓聖上看了,都不禁有些恍惚——
原來,還能用這種方法來對抗孝道?
就是不知道,頑劣少年對上威嚴長輩,究竟能碰撞出怎樣的“熱鬧”。
聖上本就期待的心,愈發熱切起來。
“……罷了,你既心中有數,那朕也就不多說甚麼了!”
聖上蘸足墨汁,開始揮毫。
刷刷刷幾下,便寫好了賜婚的聖旨。
整個過程,聖上絲毫都沒有去想:婚姻乃兩家之事,就算是皇帝,也不能罔顧雙方意願,強行賜婚。
大虞朝的皇帝,可不是甚麼“主子”。
所謂賜婚,更多是一種榮耀,是兩家本就商定好了婚事,求聖上“錦上添花”。
而非霸道的以皇權壓制。
否則,御史都能直接彈劾,聖上也會喜提“暴君”的罵名。
但凡換個人家,不是安南伯府,聖上可能都會想到這些。
蘇家嘛,安分慣了,聖上早已把他們當成了爛泥。
在聖上想來,蘇家的病秧子,能夠高攀趙王世子,已是他們祖墳冒青煙,他們歡喜還來不及,又豈會不願?
再者,蘇家丫頭與元駑交好十多年,其中定有蘇家長輩的默許。
他們沒有管好蘇鶴延,竟讓她與元駑在大庭廣眾之下這般親暱,這便是預設了兩人的婚事啊!
寫完聖旨,等待墨跡晾乾,聖上意識到自己賜婚的些許失誤,也能用以上的想法來自我安慰。
所以,他、沒、錯!
“好了!待會兒就讓人去安南伯府傳旨!”
雖然安慰成功,聖上到底因為這失誤而有些不愉。
看熱鬧的心思似乎都變淡了。
聖上擺擺手,不耐煩的對元駑說道:“你個豎子,就知道給朕添麻煩!滾吧!”
“好嘞!”
元駑利索的答應,說著要滾,卻仍腆著臉。
他爬起來,搓搓手,笑著說道:“皇伯父,就不必麻煩內侍了,我親自去伯府傳旨,可好?”
一邊說著,元駑還一邊衝著聖上眨眼睛。
聖上一時沒有反應過來,沒好氣的罵了一句:“擠眉弄眼的,沒規矩,元駑,你這怪模怪樣的,成何體統?”
元駑露出一抹苦笑,“那個,侄兒只想著求您儘快賜婚,還、還沒去伯府提親呢!”
“我、我失禮在前,若不好生去伯府請罪,恐、恐令長輩們不愉!”
元駑苦哈哈的說著,臉上既有苦澀,也有尷尬,以及對於婚事的擔心。
皇家又不是強盜,不管內裡如何,表面上都要講究一個“禮”字。
男女婚事,乃結兩姓之好,而不是強取豪奪。
聖上:……喲,這混小子,竟也有這般大的疏漏?
急吼吼的跑來賜婚,還以為他已經跟女方商量妥當呢。
合著他是“剃頭挑子一頭熱”啊。
想到這些,剛剛還有些怏怏的聖上,忽然又心情大好。
還有甚麼能夠比看倒黴孩子的熱鬧更讓人愉悅的事情呢?
尤其這個孩子,是出了名的聰慧、沉穩。
在人前,處處妥帖。
在聖上這個長輩面前,卻丟人現眼。
聖上一顆扭曲的心,再次在元駑身上得到了怪異的滿足!
聖上再次抬起手,一根手指對著元駑戳啊戳:“元駑,元稷臣!你、你呀,還真是個肆意妄為的混小子!蘇家有你這麼一個女婿,也是他們倒黴!”
元駑訕笑著,冠玉般的面容上寫滿了羞愧與窘迫。
“駑兒謝皇伯父恩典,駑兒、駑兒這就去啦!”
元駑傻笑兩聲,見墨跡幹得差不多,又催促著聖上用了印,這才飛快地將聖旨卷好,一溜煙的跑了出去。
身形略顯倉促,甚至帶著一兩分的猥瑣,但,又透著少年的歡脫與張揚。
年少輕狂啊,確實不夠穩妥,卻帶著中老年人羨慕的鮮活、恣意。
望著元駑快速消失的背影,聖上幽幽地嘆了口氣!
……
趙王府的生辰宴,剛過中午就結束了。
眾賓客吃了不少瓜,卻還是意猶未盡,有的移步去酒樓、茶館繼續八卦,有的則去親友家中小坐,有的直接回家。
比如錢之珩,便利索的回了錢家。
作為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,又是蘇鶴延的“忘年交”,錢之珩既有足夠的品級,又有相當的私人關係,是錢家唯一有資格去趙王府赴宴的人。
錢之珩多智近乎妖,有些事,蘇鶴延這個當事人都未必能夠覺察,他卻早早發現了端倪。
是以,錢之珩對某件事,早有猜測。
但,身處現場,親眼看到事件的發生,錢之珩心底還是有點兒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。
“唉,阿拾這般好的姑娘,銳哥兒終究還是錯過了呀!”
錢銳與馮家姑娘的定親,一拖再拖,還沒有正式舉行儀式,蘇鶴延那邊反倒有了實質性的進展。
錢之珩用他那顆超級聰明的大腦推測:想必用不了幾天,就會有賜婚的聖旨!
賜婚甚麼的,可比定親更具威信,婚事也再無更改的可能。
“可惜了~”
錢之珩暗自嘆著氣,腳下不停,直接進了二門。
穿過垂花門,錢之珩正想著是進內院,還是去外書房,便聽到了身後急促的腳步聲。
錢之珩心念一動,猜到了甚麼,便頓住了腳步。
果然,幾息後,便有一道清亮的男聲傳來:“十三叔!”
錢之珩轉過身,正好對上了匆匆趕來的錢銳。
少年單手拎著衣襬,近乎小跑的姿態,頭髮有一絲凌亂,幾根髮絲掙脫出髮髻,被臉上流淌的汗水黏住了。
他的氣息有些紊亂,看到錢之珩轉身,便顧不得平復,急切地問道:“我、我聽說,趙王世子的生辰宴上,阿拾、阿拾發病了?”
他眼底帶著明顯的擔憂與焦慮。
阿拾的病,不是已經好了嗎?
雖然還有些體弱,可已經很久沒有發病了呀。
至於坊間謠傳的前幾日蘇鶴延被惡少王琇害得當街吐血的事兒,錢銳早有耳聞,卻並不相信。
他熟悉蘇鶴延啊,也曾經親眼見到過蘇鶴延“碰瓷”王琇。
所以,他聽到訊息後,更傾向於相信蘇鶴延又在戲耍王琇,而非真的發病。
當然,雖然篤定,錢銳還是本能的擔心,他藉著送端午禮的由頭,命人去了趟蘇家。
經過一番詢問,證明他果然沒有猜錯:阿拾無恙!
今日,不是對上王琇那樣的惡少,而是在趙王府,在御前,阿拾作假的可能極低。
她估計是真的發病了!
在國子監,錢銳聽到了風聲,擔心不已,卻還保有理智地沒有跑去蘇家,而是回家找十三叔探聽訊息。
錢之珩看著少年無法遮掩的擔心,心底再次嘆息:
唉,這孩子明明這般在意阿拾,卻因為種種世俗的原因捨棄了她。
可嘆的同時,竟有些活該。
錢之珩腦海裡又浮現出趙王世子伸手去接嘔吐物的畫面,哪怕作為錢銳的親叔叔,錢之珩都要忍不住站在元駑這一邊。
相較於錢銳,元駑更真心,更值得託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