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后,您放心,這件事,朕一定徹查清楚,斷不讓害了您的兇手逍遙!”
聖上收斂心神,關切地看著一臉病色的鄭太后。
鄭太后整個人都是虛弱的。
她恐懼,憤怒,絕對比看到五皇子被刺重傷的時候更激烈。
她險些死掉啊,她不知道是誰動的手腳啊。
等等!
她知道!
“……”
鄭太后想到恨她、並有能力害她的兇手,頓時急得紅了臉。
她扯著脖子,艱難地嘶吼著:“是徐氏!一定是徐氏害我!”
提到徐氏,鄭太后終於想起自己不是唯一的受害人。
“還有賢妃母子,也是徐氏動的手!”
“賤人!毒婦!皇帝,徐氏害得五郎斷了腿啊!”
鄭太后臉上滿是怨毒,她顧不得身體的虛弱,一把抓住聖上的手:“皇帝,快去查徐氏——”
她要徐家滿門,哦不,要他們九族的命!
聖上瞅準時機,幽幽地說了句:“母后,皇后也中毒了!”
他直直的看著鄭太后的眼睛,“就在方才,就在您隔壁的禪房,皇后流了一個死胎,胎兒已經成型,是個皇子!”
說到這裡,聖上臉上的淡然終於消失,變成了一抹難以形容的複雜。
鄭太后愣了一下。
甚麼?
徐氏流產了?
還是個成型的男丁?
哈哈!
好啊!
哀家就知道,她躲不過哀家的算計。
不吃齋飯?不喝水?
就連熬安胎藥的時候,都讓心腹錯眼不眨的盯著?
那又如何?
食材沒有問題,有問題的是盛東西的器皿!
不管是熬藥的砂鍋,還是杯、碗、湯匙,全都被鄭太后命人提前塗抹了墮胎藥。
眾人都覺得她鄭氏蠢笨蠻橫,可他們卻忘了,她亦是在後宮活了幾十年的老人兒。
宮裡爭鬥的那些手段,她最是熟悉。
想到徐氏最大的王牌被搞掉了,鄭太后一時都忘了自己的病痛。
她的嘴角,更是不自禁地向上翹。
幸而她也不是完全得意忘形。
剛剛翹起嘴角,鄭太后就反應過來。
她用力掐著掌心,拼命回想自己經歷的糟心事兒,總算把那股洶湧的歡喜壓了下去。
鄭太后努力做出震驚、傷心的模樣:“竟有此事?皇帝,你確定了,皇后真的流產了?”
“……”
聖上眼底飛快的閃過一抹無奈。
唉,母后還真是一如既往的“天真爛漫”,喜形於色的像個孩子!
還有這補救式的拙劣演技,聖上只覺得刺眼。
“嗯!朕去看過了,皇后的情況很不好。還有王嬪,雖保住了孩子,人卻傷了根本,能不能熬到生產,太醫都不敢妄言!”
聖上故意又提到了王嬪。
鄭太后的嘴角又是一番抽搐,想笑又不能,真真折磨人啊。
“唉,也是個沒福氣的!”
對於家世低、位份也低的王嬪,鄭太后根本就沒當回事兒。
她直接把被謀害說成了沒福氣。
聖上抿了抿嘴唇,呵,母后對己對人還真是兩套標準。
自己遇害,就要徹查到底,滅人滿門。
旁人遇害,便是沒福氣。
而這個旁人,不是外人啊,是懷有她親孫子的女人。
就算婆婆與兒媳天然是敵人,可對孫子孫女總該有些憐惜吧。
徐皇后、王嬪懷孕的真相只有聖上和兩個當事人知道,在包括鄭太后在內的其他人看來,她們腹中的胎兒就是皇嗣。
然而,鄭太后作為皇帝的親孃,非但沒有愛屋及烏的看重徐、王二人,反而對著她們痛下殺手。
為甚麼?
答案很簡單,承平帝這個兒子,於鄭太后來說,遠遠比不上權勢、比不上她的孃家!
聖上本就是個刻薄的性子,只能他負世人,萬不許世人負他。
哪怕親生母親也不行!
“剛剛看到母后病弱、蒼老的模樣,朕還有些愧疚!”
“現在看來,是朕太過良善了!”
鄭氏,不配!
聖上握緊拳頭,渾身都透著一股冷意。
此刻的他,倒是有些像個痛失孩子的父親了!
他繼續看著鄭太后的眼睛,緩緩說道:“母后切莫著急,皇后被謀害,朕定會全都查清楚!”
“不管是誰,徐家也好,鄭家也罷,亦或是某些王公貴胄,只要查到他們與今日慈仁寺的事兒有關,朕都不會放過!”
鄭太后對上聖上冰冷的眼神,心陡然漏跳了好幾拍。
皇帝在說甚麼?
她要查鄭家?
為何?
哦,是了,徐皇后遇害,鄭家有重大嫌疑。
就像剛才的鄭太后,毫不猶豫地喊出“徐氏害我”的話,都是一個道理。
鄭、徐兩家早就勢如水火,且,兩家的貴人若是遇害,也是對方得利。
不說多疑如聖上了,就是朝堂諸公,調查此事,也會先從鄭、徐兩家動手。
鄭太后的心,有些慌。
不能查啊!
鄭家,根本就經不起調查!
而且,旁人不知道,鄭太后自己卻清楚,皇帝與鄭家早已離心。
這幾年,他更是利用元駑,沒少算計鄭家。
如今,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,聖上定會趁機再從鄭家身上狠狠撕下一塊肉!
鄭家的兵權,真的不多了!
“……皇、皇兒!”
鄭太后快速在心裡權衡了一番利弊,準備對聖上打感情牌。
她沒有矜貴地喊“皇帝”,而是柔聲喚著聖上登基前她對他的暱稱。
聖上卻不給她發揮的機會。
“母親放心,兒定不會讓你平白遭受這一回!”
聖上站起身,“朕這就召周修道,令他三日內查清此案!”
鄭太后的心更慌了。
動用繡衣衛,限期查案!
皇帝這是動了真怒?
那、那鄭家該怎麼辦?
鄭太后確實有宮斗的經驗,可她在宮外沒有太多的人手。
尤其是此次的慈仁寺,因著聖駕要來,五軍都督府提前派人做了準備。
在慈仁寺的餐具、炊具等物什上動手腳,鄭太后用的就是鄭家在五軍營的兵卒。
雖然這邊一出事,就會有人銷燬那些器皿。
但,周修道是甚麼人?繡衣衛更是無孔不入。
關鍵是他們有明確的懷疑物件啊。
這就相當於拿著答案追索過程,或許麻煩了些,卻總能查到。
鄭太后沒想到聖上會這般惱怒。
明明他對徐皇后腹中的孩子,也沒有那麼的看重啊。
等等!
忽的,鄭太后終於想到了聖上會這般計較的原因——
“太和!一定是這個該死的瘋婦!”
“她竟敢刺殺皇帝!”
雖然聖上毫髮無損,但,刺殺是對帝王威儀的挑釁。
聖上坐穩龍椅已經十幾年,早已習慣了掌控一切。
忽然有人跑到他面前,想要他的命,他如何能忍?
“瘋婦!果然是個瘋的,根本就不受控制!”
鄭太后悔得腸子都青了,可惜,聖上根本不給她挽回的機會。
留下一句話,聖上便大步離開了禪房。
他、還要去隔壁房間,再給徐皇后添一把火呢。
鄭太后的恨,可比不上徐皇后。
徐皇后是親眼看到了自己辛苦懷了六七個月的孩子的死狀。
小小胎兒,已經成型,卻全身紫黑,毫無生氣。
當初為了懷上他,徐皇后以及徐家冒了多大的風險,費了多少心血?
在懷孕後,徐皇后、徐家更是跟鄭氏各種明爭暗鬥,兩家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。
而,此次徐皇后的流產,則會讓矛盾徹底轉化為仇恨,不死不休!
果然,聖上進入禪房,與滿臉死寂的徐皇后說了幾句,徐皇后那呆愣木然的眼底,陡然迸射出怨毒的光。
聖上卻還嫌不夠。
“安撫”完徐皇后,聖上又“順路”看了看丟掉半條命的王嬪。
王嬪:……
她恨啊!
她恨下藥的鄭家,也遷怒跟鄭家針鋒相對的徐家,她是無辜的,只是受了牽連!
但,就算是牽連,她今日遭受的一切,也都是痛苦的、刻骨銘心的。
“我要給哥哥寫信,我要報仇!”
王嬪感覺自己呼吸都是痛的,身子沒有半點力氣,她只能拼命咬著牙,暗暗在心裡發狠。
……
慈仁寺接連發生重大惡性事件,聖上緊急召集繡衣衛、五軍都督府派兵前來徹查。
還有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等官署也收到了口諭。
山上的權貴全都人心惶惶,不敢確定自家是否會被捲入這場巨大風暴。
聖上卻不管這些人的擔憂與惶恐,他下完一連串的命令,便“護送”鄭太后,帶著徐皇后、蘇寧妃、鄭賢妃等一眾妃嬪回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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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聖上只帶走了貴人本尊,她們身邊的宮婢全都留在了慈仁寺接受調查。
唯一的例外就是蘇寧妃,她救駕受傷,需要熟悉的、親近的宮人服侍,聖上便格外開恩,准許蘇寧妃主僕幾個一起回宮。
聖上對蘇寧妃的恩寵不止於此,還惠及了她的孃家。
被留在山上的諸多權貴,安南伯府算不得頂尖,卻因為蘇寧妃救駕有功,蘇家又素來安分,聖上臨下山前特意交代了周修道和元駑:
“可先查蘇家,若無事,便讓蘇家回京!”
沒有“免檢”,只是第一個被調查,亦是極大的恩寵了。
畢竟今日來慈仁寺的權貴那麼多,比蘇家身份貴、品級高、權勢大的,就有十數家。
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,從高到低的逐次排查,蘇家估計要排在中間靠後的位置。
蘇家就要被迫留在這京郊寺廟好幾日。
慈仁寺是皇家寺廟,其規模、其建制,比尋常寺廟、道觀都要高。
但,聚集的權貴太多,別的不說,只一個吃住就頗為窘迫。
中午用飯的時候,蘇家都不敢勞煩寺廟的灶房,若真的住下來,極有可能沒得吃、沒得住!
能夠第一個接受調查,若沒有問題,就能第一個下山、回京。
這對於蘇家來說,真的是幸事。
且,聖上有了這樣的口諭,負責徹查此事的官員們,心中便有了數——
蘇家,簡在帝心、聖眷優渥啊。
知道了聖上對蘇家的看重,官員們問詢的時候,都客氣了幾分。
而蘇家上山的人口也簡單,主子加上奴婢,也就十餘人。
逐一問詢,再三證明,也只用了兩個時辰。
待到夕陽西下,蘇家便順利透過了檢查,被准許離開。
“夫人,世子,少夫人!”
元駑親自來送行,他衝著錢氏等微微欠身,權做行禮:“我送諸位下山!”
錢氏、蘇啟、趙氏三位長輩,經過了這一番折騰,雖然被放行,可還是身心俱疲。
面對矜貴又不失親近的元駑,他們全都客氣地回禮:“有勞世子爺!”
元駑淺笑著,帶著親衛一路護送蘇家人下山。
下山的時候,他與蘇鶴延並肩而行。
“劣馬兄,接下來,你要受累了!”
蘇鶴延趴在丹參的背上,隨意地與元駑玩笑。
“還好!繡衣衛、五軍都督府都派了人馬,他們自會調查!”
元駑神色淡淡的,沒有明顯的歡喜。
但,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,他的心情不錯。
確實不錯,今日鬧了一場又一場,後宮徹底亂了,五皇子廢了。
還有元旻也暴露了他的野心。
元駑看似沒有直接獲利,卻事事都按照他的計劃發展。
元駑相信,用不了多久,他就能更進一步。
而今日的諸多計劃裡,有他自己的謀劃,亦有阿延的幫忙。
他的小姑娘啊,果然是他最好的夥伴。
蘇鶴延見元駑一派淡然,便知道,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繡衣衛也好,五軍都督府也罷,不管是哪個衙門,還是他們一起出動,都不會查到元駑身上。
蘇鶴延默默在心底為小夥伴比了個大拇指:牛,不愧是從小在宮闈長大的人,天生就是精於謀劃的政治怪物。
跟有著八百個心眼子,演技還爐火純青的劣馬兄比起來,她蘇鶴延簡直就是純良無害的小白兔。
蘇鶴延雖然不知道元駑具體都做了甚麼,但她有預感,今日慈仁寺上演的諸多大戲,其背後都有元駑的影子!
蘇鶴延衝著比了個加油的手勢,元駑回以一抹淺笑。
兩人甚麼都沒說,卻對彼此甚麼都知道。
……
西北進京的官道上,一輛有些破舊的馬車,不疾不徐地行進著。
趕車的車伕是個三四十歲的男子,臉上的風霜都遮掩不了戰場上歷練出來的煞氣。
他儘量用溫和的聲音,勸著車廂裡的柔弱少女:“九娘,你只管放心,洛小將軍最是個重情義的人,他定會護你周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