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氏:……
看著孫女兒亮晶晶的桃花眼,眼波流轉間沒有媚態,而是孩子般的靈動,錢氏竟有些語塞。
這孩子,剛想著她已經能夠為家族、為親人支撐,這會兒她又如此跳脫模樣。
她到底靠不靠譜?
錢氏不想質疑自家寶貝兒,可——
接收到錢氏的“無語”,蘇鶴延想了想,壓低聲音說道:“阿婆,餘家的事兒,確實是我做的!”
她簡略地將餘清漪的身世,以及餘家母子的騷操作說了一遍。
然後才低聲道:“阿婆,餘大夫醫術精湛,幫了我許多次,我許諾要給她獎勵。”
“她是個醉心醫術的痴人,於金錢、權勢等並無太多執念,只有些糾結於自己的身世,我便主動幫忙,為她解決此事。”
錢氏眼底閃過了然:“事情竟然是這樣的?餘家……”
提到這戶人家,想到蘇鶴延所說的他們做的勾當,錢氏也有些嫌惡。
老的,為老不尊。
男的,私德不修。
就是餘清漪的生母,也是個拎不清的。
下嫁還能過成這樣,對親生骨肉更是毫無半點憐愛與疼惜,真真是個糊塗人!
錢氏不愧是蘇鶴延的親祖母,祖孫倆的想法有著驚人的一致,她不會因為自己是“婆婆”“祖母”,就無腦的為這一階層的人辯護。
她重規矩,重家庭。
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又愚蠢又破壞規則的人。
餘家母子也好,餘家太太也罷,他們的為人處世,都不是聰明人該有的樣子。
又蠢又壞,合該被至親清算!
聽到錢氏這未盡的嘆息聲,蘇鶴延便知道,祖母看不上餘家眾人,也沒有責怪餘清漪“不孝順”“不安分”。
“這就好!三哥還巴巴的追著人家姑娘跑呢,如果祖母因為餘家的事兒,認定餘清漪是個罔顧親情的不肖女,再來個棒打鴛鴦,可就不好了!”
“再者,餘清漪不只是未來三嫂,還是我慈心院的技術骨幹,這般人才,可不能錯過!”
蘇鶴延確實不會摻和哥哥們的私事,但,不摻和並不意味著真的甩手不管。
長輩面前,蘇鶴延還是願意幫忙說些“公道話”噠!
錢氏眼角餘光瞥到蘇鶴延臉上的歡喜,微微挑眉:阿拾似是很看重這餘清漪啊。
阿拾看著好脾氣,彷彿對誰都和善。
但,作為至親,錢氏非常瞭解自家孫女兒。
這孩子啊,看似好親近,實則是個冷情的人。
不是說她冷漠、狠心,而是說想要走到她的心裡,成為她看重的人,並不容易。
她不會隨隨便便就對一個人好。
錢氏作為深諳宅鬥之道的老狐狸,又豈會聽不出蘇鶴延剛才話裡的深意。
蘇鶴延沒有直白的為餘清漪狡辯,但話裡話外都透著餘清漪可憐,是被逼得不得不討要公道。
錢氏不在意餘清漪是否“不孝”,她也不會過多的干涉孫輩的婚事。
蘇家能夠如此和睦,就是因為蘇煥、錢氏的清醒。
他們不會擺出大家長的做派,不會掌控著兒子、孫子的大事小情。
“兒孫自有兒孫福”。
只要他們沒有犯蠢、沒有亂了家裡的根本,他們就不會管!
這般環境下長大的孩子,從蘇啟到蘇溪,他們也都有著極好的性格與心態。
既不愚昧順從,也不任性叛逆。
他們會守禮、守規矩,會與人真心相待。
或許蘇家人有著這樣、那樣的不足,不是天才,不夠上進,卻都有著各自的閃光點。
錢氏即便知道了蘇鴻與餘清漪的事兒,也不會因為餘家的種種而嫌棄餘清漪。
首先,是蘇鴻娶妻,他的喜好是第一位的。
其次,餘清漪與餘家的恩怨,是餘家的事兒,餘清漪只要本人拎得清、守規矩,就足夠了。
最後,錢氏疼愛孫子,希望他能夠得償所願、幸福美滿。她更相信孫女兒,阿拾都願意為之說好話的人,定不會太差!
當然,此時的錢氏,還不知道蘇鴻與餘清漪的事兒。
她自當餘清漪是被蘇鶴延看重的人,且餘家行事,實在不入她的眼。
“餘某母子行事,確實壞了規矩,有違人倫!”
“阿拾你雖然幫了忙,官府卻也是正常審案子——”
所以,她家孫女才不是仗勢欺人,更沒有公報私仇。
誰讓餘家真的勾結了江湖騙子?
做了錯事,就要認罰!
護短的錢氏,認定自家孫女兒無辜,連帶著,對孫女幫襯的餘清漪也多了一絲憐惜:
“就是餘家姑娘可憐,本該是金貴的官家小姐,卻在破落的道觀長大。”
“……餘家的醜事被揭露也好,省得世人不知道,還錯把小人當君子,把一個私生女當成名門閨秀!”
蘇鶴延連連點頭,“對!阿婆說得對!”
“你呀,就是有張甜嘴兒!”
“哎呀,阿婆,我也沒有麻煩別人,就是給鄭家舅舅寫了封信……”
蘇鶴延笑嘻嘻的解釋著。
錢氏眼底又閃過一抹眸光:對!還有鄭無忌!
阿拾親手織就的人脈大網裡,還有一個鄭家呢。
錢氏嘴上笑罵著孫女愛惹事兒,心裡卻無比滿足:看到了吧,我家阿拾就是這麼能幹。
一封信,就能讓堂堂浙州布政使幫忙。
弄出一個小小的案子,就能把大理寺的二把手踹下高臺。
錢氏不只精通內宅爭鬥,對於朝堂、對於政治,她亦有著起碼的敏銳度。
餘安年被捲入了詐騙案,朝廷還沒有做出處理。
但,錢氏篤定,這人即便不丟官,也要被貶。
大理寺少卿的位置,要空出來了!
錢氏大腦飛快運轉:“可惜,大郎他們才剛剛進入國子監,只有一隻腳邁進了官場,根本就夠不到如此高的位置。”
“錢家?十三郎倒是個不錯的人選,有著‘錢六首’的盛名,有在翰林院歷練的資歷,還有聖眷……”
“可惜,有些晚了,不知道這個時候去謀求,還能不能——”
就在錢氏認真思索的時候,蘇鶴延對著她的耳朵,小聲說道:“阿婆,在鄭舅舅把人送來的時候,我就去找了表舅。”
錢氏:……
很好,阿拾的大網裡,還有錢之珩!以及錢家!
……
大理寺的鬧劇,還在繼續。
朝堂上,已經有御史開始彈劾餘安年。
聖上聽聞了餘家的醜聞,也禁不住有些咋舌。
他確實多疑、刻薄,但對自己的親生骨肉,卻從未虧待。
哪怕是女兒,於聖上來說,都是要捧在手心的珍寶。
餘安年卻為了一個女兒,傷害另一個女兒,自私涼薄如聖上,都瞧不上他。
私德有虧,內幃不修,自家後院都理不清,又如何當得起大理寺少卿的重擔?
沒說的,一個字——貶!
不等案子審查完畢,聖上就下旨罷黜了餘安年的官職,並褫奪了餘家老太太的正四品太恭人的封號。
至於“鳩佔鵲巢”的餘清蓮,朝廷倒沒有具體的懲罰。
因為她只是餘家認定的小姐,身上並未朝廷冊封的誥命。
但,即便沒有懲處,她的身世被曝光,在京城,人人都知道她並非餘家寵愛的千金,而只是一個奸生女。
連外室女、庶女都不如!
貶官的聖旨一經在餘家宣讀,餘家亂成了一團。
餘安年面如土色,冷汗涔涔。
餘家老太太直接昏死過去。
餘家太太則兩眼發直,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。
餘清蓮當時還沒有太過激烈的反應,但當天傍晚,她就懸樑,意圖自盡。
餘家,完了!
當家人仕途盡毀,家族名聲爛透。
不只是餘清蓮,其他的小姐、少爺,也將無法聯姻好人家。
餘家門外的衚衕口,停靠著一輛不起眼的半舊馬車。
“……”
餘清漪坐在車窗邊,撩起一角車窗簾子,默然地看著那個有些熟悉的“家”。
上輩子,她回到了這裡。
在這裡,她遭受了來自親人的冷漠,以及餘清蓮的陷害,最終無聲無息的死去。
直到慘死,她的委屈都不曾被人知道。
世人提及她時,不是可憐的受害者,而是不知好歹,上不得檯面的粗鄙醫女。
“那道門裡的所有人,都不曾憐憫我,也不曾覺得愧疚!”
餘清漪默默在心底嘆息:“上輩子,我與你們所有的恩怨全部了結,今生今日,你們不過是為了自己的言行負責罷了!”
她不會難過,更不會愧疚!
“走吧!回營房!”
相較於餘家,哪怕只是剛去沒多久的軍營,都讓餘清漪有著莫名的歸屬感。
在那裡,有師傅,有信賴她、感激她的病患,還有……他!
“蘇鴻!好歹是寵妃侄子、伯府公子,卻那麼純粹、良善!”
“即便不似王琇那般驕橫肆意、強取豪奪,也不該那般‘呆’!”
“趙王世子為他謀來校尉的官職,讓他監管所有軍醫,那麼他與同為軍醫的我,便是主從關係!”
“我和師父,作為下屬,研製出了縫合等新術式,按照規矩,首功就是上官的。”
“這位蘇家的八公子卻一臉虧欠,並數次表示,他不會搶功!”
“……師父還總說我呆,真正呆的人,分明就是蘇公子!”
一想到某個動輒臉紅、耳尖紅的溫潤美少男,餘清漪的心便跳得格外快!
她確實不聰明,可也不是毫無感覺的木頭人。
活了兩輩子,她都不曾沾染情愛。
但,在蘇鴻身上,她感受到了最赤誠、最純粹的心動。
他…心儀她!
她…喜歡他!
然而,出身伯府的蘇鴻,結親定要門當戶對,而她餘清漪,不太相配啊!
尤其是餘家出了這樣的醜事,作為餘氏女,她沒有享受過餘家的富貴與榮耀,卻要承擔家族的惡果。
她,不是甚麼高門貴女,而是有一堆荒唐且涼薄親人的麻煩之人。
想到這些,餘清漪心底的甜,瞬間變成了澀澀的酸。
餘清漪變得模糊的視線中,餘家的朱漆大門越來越遠,直至消失不見。
……
回到澄清坊,馬車駛向蘇家所在的衚衕。
剛剛進入衚衕口,蘇鶴延透過車窗看到了不遠處一抹俊逸、挺拔的身影。
“玉面兄?”
蘇鶴延挑眉,喲,這位二哥經常掛在嘴邊的玉面小將洛垚怎麼來了?
蘇鶴延與洛垚也算有了幾次接觸。
不過,大多都是跟蘇溪、龐英姿等數個軍中袍澤一起。
蘇鶴延對洛垚的印象不錯,俊美少年,精於騎射。
在戰場上是殺伐決斷的將軍,在親友面前,則是有些靦腆的青澀少年。
配上一身銀白色的盔甲,簡直就是話本子裡的玉面將軍。
巧的是,洛垚還真就有個“玉面小將”的美稱。
喜歡給人起外號的蘇鶴延,便暗自稱呼洛垚為“玉面兄”。
“咦?門口那少年,好像有些眼熟。”
錢氏也看到了洛垚,她眼底閃過一抹亮光。
之前就與兒媳婦趙氏透過氣,婆媳倆看好洛垚這個少年。
不過,兒女之事,還是要看他們自己的意願。
錢氏、趙氏不會過多幹涉,只會默默圍觀。
頂多就是某些時候,稍稍地推一把。
比如此刻,錢氏已經認出了洛垚,卻還要裝作不認識的模樣。
她略帶遲疑地說道:“阿拾,我看這少年好像是你二哥的袍澤,是也不是?”
“是!他叫洛垚,是我大舅的養子!也算是我的表兄吧!”
說到這裡,蘇鶴延才反應過來,咦,又是個表哥!
嘖,在古代,權貴人家除了聯姻,還有過繼、收養等等程式。
但不管是哪種情況,只要有了名分,就是“親戚”。
所以,蘇鶴延完全可以說一句:我的表兄數不清!
是真的數不清。
有血緣關係的,沒有血緣關係,有正經名分的,還有七拐八繞的……劣馬兄、古板兄,還有這位玉面兄,都是她的表哥呢!
想到這些,蘇鶴延竟有些忍不住,呵呵的笑了起來。
錢氏:……雖然不知道寶貝孫女兒為何發笑,但,她覺得,是不是可以認為,阿拾“喜歡”洛垚。
至少,阿拾看到洛垚是笑的,而不是皺眉。
“既然是表兄,那便是自己人。阿拾,要不你下去問問,若洛公子是來拜訪的,也好請人家進門!”
“好,阿婆,我下去看看!”
蘇鶴延也好奇,今兒不是休沐日,洛垚怎的有時間來蘇家?
洛垚站在伯府門口,想要去門房遞拜帖,又覺得自己冒昧。
在戰場上威風凜凜的玉面小將,此刻卻有些無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