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當然是真的!這次從西南運來的,有圓滾滾的食鐵獸,還有金色皮毛的猴子……阿姐騙誰,也不會騙我們的公主殿下呀!”
蘇鶴延見晉陵仰著小腦袋,一臉的可愛,禁不住笑著跟她說道。
她忽然就能理解,為何長輩們都喜歡捏她的臉了。
粉粉嫩嫩、軟軟糯糯,就像上好的糯米糰子,蘇鶴延的手都有些癢了呢。
可惜,晉陵不是普通的小孩子。
她是尊貴的金枝玉葉。
晉陵與蘇家親厚,對著蘇鶴延也是阿姐長、阿姐短,蘇鶴延卻不會就此忘了身份、亂了規矩。
君臣有別、尊卑有度,再親近的關係,也不能越界。
“謝謝阿姐!”
晉陵面對如此親切,又如此美麗的表姐,小臉兒紅撲撲的。
哎呀,她最喜歡阿姐了。
蘇家表姐,不只是好看,她還特別厲害。
明明是病秧子,可她每次進宮,都會給她送來稀罕的禮物,並且幫她出氣!
是的!出氣!
晉陵年紀小,卻在宮裡長大。
她從骨子裡就不是真正的孩子。
尤其是在五皇子出生後,晉陵不再是承平帝最小的孩子,也不再是宮裡最尊貴的小公主。
鄭太后、鄭賢妃自不必說,她們本就不喜歡晉陵。
只不過礙於聖上的面子,這才對晉陵還算客氣,能夠維持著表面的和諧。
有了五皇子後,她們直接把五皇子捧到了最高處。
對待晉陵的時候,則是連裝都不裝了。
上行下效啊。
太后作為後宮最尊貴的女人,鄭賢妃又有唯一的皇子傍身,儼然就是下一任的太后。
她們不喜晉陵,宮裡的妃嬪,太監宮女等,也都會“見風使舵”。
虐待,肯定不敢。
但,明裡暗裡的輕慢,還有幸災樂禍的指指點點,晉陵全都看在了眼裡。
這、還不是最讓晉陵無法忍受的。
真正讓晉陵意識到“現實殘酷”“男尊女卑”的,是五皇子的跋扈、恣意。
自從五皇子過了三歲,能夠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意圖,晉陵就開始“受委屈”。
搶奪份例,還不算甚麼。
五皇子竟是連蘇家送給她的東西都想霸佔。
最近的,比如年前的那頭小象。
五皇子不是真的稀罕,他就是見不得晉陵有好東西,就是想要強佔不屬於他的玩意兒。
被“欺負”,晉陵又是委屈、又是無奈。
她早已明白了皇子與公主的區別,也不止一次地體會到了五皇子的“有恃無恐”。
她非但不能為自己討要公道,甚至都不能跟五皇子計較。
除了皇子更矜貴外,也是因為——
“晉陵,你是姐姐,要讓著弟弟!”
“你是姑娘,本就該賢良淑惠,怎的總想著跟弟弟計較?”
這些話都是鄭太后、鄭賢妃掛在嘴邊的。
晉陵是女子,是姐姐,哪怕受了委屈也要禮讓五皇子這個弟弟!
晉陵:……憑甚麼?我也是父皇的孩子啊!
明明之前父皇最疼我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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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子?
女子怎麼了,女子也是皇家血脈,與皇弟有著同一個父親!
晉陵滿心憤懣,卻又無力改變。
就是蘇寧妃,也勸她忍讓。
唯有阿姐,她拖著隨時都可能死的身體,卻讓五皇子吃癟。
不但幫她奪回了小象,還得到了父皇的賞賜。
這、或許在大人眼中不過是孩子間的玩鬧,對於晉陵卻是非常要緊的事兒。
晉陵更是因此有了一個認知:蘇家表姐,靠得住!
“不用謝,都是阿姐應該做的。”
蘇鶴延感受到晉陵的真誠,她也笑得愈發燦爛:“能夠讓殿下歡喜,是我的榮幸呢!”
他們蘇家與蘇寧妃母女,同氣連枝,榮辱與共!
本就是血脈利益的緊密關係,再加上幾分情誼,堪稱完美。
蘇鶴延暗自忖度著,想到自己剛剛想好的計劃,便抬頭看了眼蘇寧妃。
蘇寧妃挑眉,精準的接收到了侄女兒的眼神。
她笑著對晉陵說道:“晉陵,你昨兒不是還說,你得了一串上好的金絲楠念珠,要送給你外祖母?”
蘇寧妃狀似對女兒說著話,眼睛卻看向錢氏,“母親,知道您喜歡禮佛,晉陵便特意尋了這念珠,原本還想特意送去府上,偏巧您今兒就進宮了!”
錢氏捏著帕子的手,微微收緊,她知道,女兒這是有話要與阿拾說,故意要把她和公主支開呢。
雖然不知道蘇寧妃要與阿拾說甚麼。
但,錢氏最是通透。
她與蘇鶴延一樣,深知“分寸”二字。
不說是養女了,就是親生的骨肉,入宮十多年,也會變得生分。
蘇寧妃與蘇家本無直接血緣關係,卻能一直如此親近,就是因為雙方都是聰明人。
該講情分的時候講情分,該守規矩的時候就守規矩。
錢氏趕忙露出歡喜的表情,還夾雜著些許受寵若驚:“真的?哎呀,我們公主果然是個孝順的好孩子!”
晉陵聽到母親和外祖母的對話,也反應過來,沒有傻乎乎地問出“我甚麼時候說過”的問題,而是順著蘇寧妃的話茬兒,略帶傲嬌地揚起了下巴。
“外祖母,走,除了念珠,我還有好東西要給您看看呢!”
“阿姐送我的鸚鵡,已經學會念書了,您跟我一起去瞧瞧吧!”
說著,晉陵便主動上前,拉住了錢氏的手。
“好!去看!去瞧!”
錢氏就像所有被孫輩哄得歡喜的老祖母一樣,眉開眼笑,慈愛又寵溺。
一老一小就這樣離開了東偏殿。
“阿拾,看到我養的茶花了嗎?品相如何?”
蘇寧妃沒有直接詢問蘇鶴延的想法,而是繼續歪在榻上,一副閒話家常的模樣。
“看了!品相極好,我這還是第一次在京城看到如此極品的十八學士!”
蘇鶴延滿臉讚歎。
蘇鶴延彷彿是真的被茶花所吸引:“我最喜歡茶花,她不似其他花兒,凋謝的時候不是一片一片,而是整朵落下!”
所以,茶花還有個別稱——斷頭花。
只是這句話不太吉利,不好在宮中貴人面前提及,沒得晦氣!
蘇寧妃既然養茶花,多少了解一些茶花的習性,以及某些別稱。
斷頭花!
沒有凋零的淒涼,反而帶著一股不屈不撓的決絕。
象徵著堅貞、高潔。
蘇寧妃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暗芒:貞、潔嗎?
呵呵,這兩個字簡直就是死死禁錮在女人脖子上的枷鎖。
過去蘇寧妃從未想過,自己可能會受制於這兩個字。
但,因著承平帝的扭曲與瘋狂,看似受寵的她,竟被“貞潔”二字嚇得不得不自殘。
不!
茶花不只是代表著貞、潔!它還是勇敢的、灑脫的。
它決絕,它絕不支離破碎、任人踐踏!
蘇寧妃的眼神透著幾分犀利,聲音卻輕柔:“茶花確實極好!”
“……對了,姑母,我不只看了茶花,還去了御花園。”
蘇鶴延快速轉化了話題,像個孩子般,興奮地與長輩訴說自己的經歷:
“說來也是巧,出宮門的時候,我剛好遇到了邕王太妃!”
“剛看到老人家的時候,我還擔心,太妃娘娘是不是知道前些日子邕王與三叔有誤會,便特意找相熟的內侍去打聽——”
說到這裡,蘇鶴延似是反應過來,她這樣做不合規矩。
蘇鶴延吐了吐舌頭,略帶病容的臉上,帶著幾分忐忑:“呀!姑母,我、我好像做錯事了——”
蘇寧妃撫在靠枕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,非常配合的與蘇鶴延演戲。
她故意做出惱怒的模樣,但目光落到蘇鶴延那帶著孱弱氣息的面容時,又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她想要訓斥,又有些心疼,最後全都化作了無奈:“你丫,就是被我們這些長輩寵壞了!”
“我們想著你身子骨不好,不忍對你多加苛責,可你也不能這般任性啊!”
“皇宮是甚麼地方?邕王太妃又是甚麼人?你怎麼能……”
蘇寧妃似是說到了氣頭上,下意識地就抬起了手,想要教訓不懂事的侄女兒。
手都抬起來了,卻停在了半空中。
她怕啊,怕自己一巴掌打下去,再把喘氣兒都會累的侄女兒打出個好歹!
“姑母,我、我也是擔心三叔啊。誰讓邕王總跟我們家過不去——”
“蘇鶴延,你還說?甚麼叫‘過不去’?邕王是堂堂郡王,天潢貴胄。就算有甚麼誤會,也定是我們蘇家有不恭敬的地方!”
“……姑母,我錯了!”
蘇鶴延趕忙站起來,利索地認錯:“我以後再不敢了!左右我是悄悄讓人打探了訊息,太妃娘娘應該不知道。”
說著,蘇鶴延不知道想到了甚麼,露出了慶幸的模樣:“幸好是我‘小人之心’了,太妃娘娘進宮,不是為了告狀,而是要為太和大長公主求情。”
“哎呀,大長公主也是可憐,那般尊貴的人兒,卻因為生病,整日待在公主府……去慈仁寺逛逛也好……”
蘇鶴延就像個不懂事的熊孩子,動輒闖禍,說話的時候,也是東一棒子西一榔頭,只把蘇寧妃弄得眉頭微蹙、額角抽搐。
“停!蘇鶴延,不許再渾說!”
蘇寧妃無奈地揉著眉心:“我看你啊,最要緊的不是養病,而是好好的學規矩!”
蘇鶴延無辜地看著蘇寧妃,精緻的小臉上帶著無措與委屈。
她也沒說甚麼啊!
就是跟姑母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,怎麼就被訓斥了?
蘇寧妃更無奈了,偏偏眼前這個不省心的熊孩子是自己的親侄女,她不能不管。
嘆了口氣,蘇寧妃說道,“等我身子好些了,就給你挑個嬤嬤,好生教教你規矩!”
“姑母~~”
“行了,時辰不早了,你趕緊與你祖母出宮吧!”
蘇寧妃作為出了名的溫柔賢婦,此刻也撐不住的攆人。
蘇鶴延眨巴眨巴眼睛,“姑母,您這幾日身子不好,我特意讓人給你調配了一些藥丸,您讓太醫看看,若是與您吃的藥不相沖,您就吃些!”
蘇寧妃看到蘇鶴延從腰間挎包裡掏出一個個的瓷瓶,額角再次抽啊抽:“……”
剛說你沒規矩,你就“沒規矩”給我看?
宮裡是甚麼地方?
能夠讓你隨意的夾帶藥丸進來?
滿腹的訓斥衝到了嘴邊,可當蘇寧妃看到蘇鶴延一雙波光瀲灩的桃花眼裡滿是澄澈,她又將話嚥了回去。
這孩子,天生重病,每天都活在要死的威脅中。
身邊親人對她唯一的要求就是活著,讀書、才藝、規矩等,反倒都是次要的。
平日裡,也是待在家裡,躺在榻上。
不出門、不交際,沒有甚麼朋友,與她接觸的人,全都寵溺她、疼惜她、包容她。
以至於蘇鶴延十四歲了,卻像個無知幼童般單純、任性!
算了,跟她一個不懂事的病秧子計較甚麼?
大不了,等她們祖孫走了,我再去聖上面前告罪也就是了!
蘇寧妃無奈又縱容的看著蘇鶴延,待錢氏回到東偏殿,便讓身邊的心腹宮女將祖孫倆送出春和宮。
錢氏、蘇鶴延剛剛出了東華門,春和宮發生的一切,聖上就知道了。
錢氏祖孫兩個與蘇寧妃母女倆說的每句話、每個字,以及她們說話時的神情、動作等,全都詳細的以文字形式,寫在白紙上,送到了聖上的手上。
另外,慈寧宮發生的種種,也在第一時間,被人記錄好,呈現在聖上眼前。
兩份報告裡,有些許重迭,恰巧就是蘇鶴延收買了小太監跑去慈寧宮打探邕王太妃的事兒。
聖上看著這些情報,嘴角微微翹起。
蘇家與邕王的恩怨,他自是知道。
蘇鶴延的任性、乖張,以及沒規矩、不學無術,他也早有耳聞。
當然,聖上最滿意的還是蘇寧妃表裡如一的賢惠、守本分。
哪怕是私底下與孃家人見面,也會規訓家中晚輩講規矩。
聖上不怕臣子們有缺點,他只在意這些人是否本分、是否忠誠。
蘇寧妃就極好,沒有辜負了他這些年的寵愛。
不像王家人,從王庸到王嬪,全都不安分。
一想到王庸先是跟鄭家勾勾搭搭,接著又跑去和徐家眉來眼去,聖上就忍不住的生氣:
好啊,王庸,你既這般喜歡鑽營,朕索性就給你一個“驚喜”。
投資別人家的外孫(外甥)哪裡比得上扶植“自家”外甥?!
聖上很是好奇,若王家也有了皇子外甥,王庸又會怎麼做?
……
蘇寧妃不知道聖上在第一時間就掌控了她的言行,或許,她知道,但她卻要做出不知道的模樣。
送走了錢氏祖孫,又把晉陵打發出去,蘇寧妃從一堆小瓷瓶裡找出一枚藥丸。
還有蘇鶴延“童言無忌”的那些話,讓蘇寧妃知道,自己期待的“契機”,來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