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鶴延進入松鶴堂的時候,錢氏和趙氏已經商量完畢。
“娘!阿婆!”
蘇鶴延恭敬地屈膝行禮。
“乖乖,快起來!”
錢氏看到寶貝孫女就忍不住地歡喜。
哎呀,她家阿拾生得多好看啊。
這眉眼,像極了蘇宸貴妃。
一身皮子,白到發光,整個人都好似白玉雕琢,精緻又矜貴。
雖然面容上還帶著些許病弱,卻已經盡顯她的絕色姿容。
“吾家有女初長成啊!”
錢氏眼底滿都是欣慰,腦海裡禁不住浮現出蘇鶴延剛出生時那小病貓崽子似的可憐模樣兒。
說實話,能夠把一個連太醫院都束手無策的病弱嬰兒,養到今日這般的亭亭玉立,他們蘇家真的盡了全力。
放眼整個京城,除了他們家,估計也很少有人家能夠做到。
這、不只是有錢有勢,更是要家族和睦、長輩慈愛。
蘇家的男人們或許都沒有甚麼出息,但蘇家的家庭氛圍,卻是連承平帝都誇讚的好。
也只有在這樣的蘇家,蘇鶴延一個活不過二十歲的人,不但治好了心疾,還被養得這般好。
每每看到蘇鶴延,錢氏歡喜的同時,亦有著滿滿的得意與成就感。
“阿拾,到阿婆這兒來!”
錢氏端坐在主位的羅漢床上,她拍了拍自己身側的位置,親熱地招呼蘇鶴延。
蘇鶴延又給嫂子楊氏見了禮,這才應了一聲,來到了錢氏身邊坐下。
她身子一軟,直接依偎在了錢氏身上。
錢氏抬起胳膊,將小小少女攬在懷裡。
祖孫倆的動作默契十足,顯見早已是做慣了的。
錢氏攬著蘇鶴延的那隻手,輕輕摸了摸蘇鶴延的臉蛋兒。
軟軟的、溫溫的,宛若上好的凝脂,又如同剛剝了皮的雞蛋。
錢氏暗暗滿意:不錯,阿拾又長了些小肉肉。
總算不是瘦骨嶙峋的小可憐了。
那麼多的燕窩、阿膠,總算沒有白吃!
還有松院的小廚房,也沒有白建!
毫不誇張地說,蘇鶴延的松院,在蘇家,是僅次於松鶴堂的存在。
其配置,其待遇,都是一等一的好。
就是蘇啟、趙氏夫婦的正院,以及嫡長孫蘇淵、楊氏的東苑,都沒有小廚房。
還有二房、三房,他們的待遇,也不如蘇鶴延。
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”,在蘇鶴延身上是例外。
其一,她有心疾,常年病弱,被特殊照顧,早已是“習慣成自然”。
其二,蘇鶴延是蘇家第三代唯一的姑娘,物以稀為貴嘛。
就像二房、三房的兒媳婦,略有不滿,錢氏就會毫不客氣的說一句:
“在我們蘇家,姑娘就是金貴!你們若是不服氣,也只管給我再生個重孫女兒!”
錢氏的話帶著幾分無賴,卻又是不爭的事實。
蘇家,還真就是姑娘金貴。
沒辦法,少啊!
第三代九個孩子,八個男丁,只有一個蘇鶴延。
而到了蘇淵他們兄弟幾個,已經有三人成親,也已經生了兩個男丁。
第四代的姑娘,還不見影子呢!
錢氏說出稀罕重孫女兒的話,確實極有可信度。
坐在趙氏身側的楊氏,看到主位上被太婆婆攬在懷裡的小姑子,禁不住垂下了眼瞼。
她的大郎已經兩歲了,倒是可以準備再生個孩子了。
若是能夠生個女兒,侄女肖姑,即便不能像個十成十,只有五六分的容貌,也是極好極好的。
楊氏一邊覷著蘇鶴延那張精緻的小臉兒,一邊暗自腦補自己若是生了女兒,會有怎樣的容貌。
至於是否像蘇鶴延那般受寵,反倒沒有那麼的重要!
“阿婆,娘,聽說四哥來信了?他今年能回京城嗎?”
蘇鶴延任由祖母摩挲著,她仰起頭,關切的問道。
蘇鶴延喊著“四哥”,其實是她的二哥,蘇溪在家族大排行裡排行第四。
所以,只要是出了他們大房的正院,蘇鶴延都會喚一聲四哥。
在正院,或是兄妹私底下相處的時候,她才會喊“二哥”。
蘇溪比她年長七歲,已經二十歲了。
去年他年滿二十歲的時候,還在邊城,那時胡虜還在作亂,蘇溪不好回京舉行冠禮。
如今,邊城的戰事停歇,天氣也開始轉暖,蘇鶴延覺得,二哥該回來了。
就算不補辦加冠禮,也該議親了。
嘖嘖,大虞朝的二十歲,已經能夠被人蛐蛐一句大齡剩男了呢。
過年的時候,蘇鶴延跟著祖母、母親四處拜親訪友,就有不少人打聽蘇溪的婚事,並積極地介紹自己認識的名門閨秀。
蘇家確實不如過去煊赫,蘇家的男人們也素有“紈絝”的罵名。
但,蘇家的內院也是真的乾淨。
從蘇煥到蘇淵,三代十幾口男丁,竟沒有一個納妾。
蘇家偌大的後院,沒有一個孩子是庶出。
這在京城,絕對算得上頭一份兒。
或許男人們不會看重,各家的主母、姑娘們卻都將蘇家兒郎列為極好的物件。
蘇鶴延:……確實難得!
不說在納妾合法的古代了,就是在現代,也極少有似蘇家這樣的皇親國戚,能夠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的。
就是家風清正、詩禮傳家的錢家,亦是有妾、有庶出的。
“可惜,我也姓蘇,否則,我都想嫁給這樣不納妾的人家!”
蘇鶴延有時都會扼腕,唉,好男人怎麼都是自己家的?
蘇家本就有著無妾、無庶出的好名聲,蘇溪本身又不像父、祖那般平庸。
他十多歲就跟著舅舅去軍營,前幾年更是去邊城歷練。
如今,二十歲的年紀,已經是正四品的明威將軍。
出身高貴,年少有為,未來定然能夠手握重權、位居高位。
這般少年,已經不是潛力股,而是妥妥的黃金單身漢啊。
這不,蘇溪人還沒回京呢,跑來拜訪趙氏,或是藉機邀請趙氏赴宴的帖子,從過了年,就沒有斷過。
不敢說有多少姑娘哭著喊著要嫁給蘇溪,但蘇溪的行情,絕對不差!
蘇鶴延想到這些,就禁不住地兩眼放光。
嘿,都要議親了,二哥也該回京了吧。
“……對,四郎來信了,他啊,不日就要進京了!”
說話的是錢氏。
提到這個孫子,錢氏笑了起來,眼角細密的皺紋裡,全都是滿意與驕傲。
她的丈夫、兒子們都平庸,孫子卻是好的。
長孫蘇淵讀書、科舉,四孫蘇溪習武、打仗,全都有所作為。
錢氏想,在有生之年,她應該能夠看到蘇氏的復興。
等她去了,到了地底下,應該有臉見蘇家的列祖列宗!
“四哥真的要回來啦?”
蘇鶴延喜上眉梢。
她之前病著,家裡人對她好,她除了感激,再無其他回報。
如今,她的病好了,也有精力回報親人,其他人還好,都在家裡。
哪怕蘇鶴延只是做份糕點,每個人都能吃到。
唯有蘇溪,隔得遠,只能送些尋常禮物,蘇鶴延最擅長的“心意”,反而無法感受。
蘇鶴延多少是有些扼腕的。
哥哥回來就好了,至少他能吃到她親自指點廚娘做出來的美食了呢!
“對!他寫信的時候,就已經啟程,算算時間,他應該能夠趕在上巳節前抵達京城。”
這次開口的人是趙氏。
提到離家數年的兒子,她甚是想念。
說起他的歸程,趙氏更是眉眼都帶著笑。
“哥哥能趕上我的生辰宴?這可真是喜上加喜啊!”
蘇鶴延的桃花眼笑成了月牙兒,彎彎的眼睛裡,亮著點點星光。
三月初三上巳節,是她的生辰。
胎穿十幾年,今年的生辰,是她病癒後的第一個,妥妥的“新生”,最該好好慶賀。
這般喜慶的好日子,遠行的二哥回來了,一家子整整齊齊的為她慶賀,比任何禮物都讓她開心、滿足。
“對!能趕上的!”
趙氏笑著點頭。
她沒說的是,次子就是為了要趕著回來給妹妹慶賀“新生”,這才提前回京。
畢竟按照趙家軍的慣例,軍中將領,大多都是夏日回京述職、探親。
趙氏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蘇鶴延——
“老二不是一個人回京的,還有洛垚。”
回到正院,趙氏面對蘇啟的時候,才說了實話。
“洛垚?”
蘇啟剛從外面參加完某家權貴舉辦的雅集,在丫鬟的服侍下,換了家常的道袍。
水藍色的道袍,鬆鬆垮垮,很是隨意。
配上蘇啟那張成熟俊美的面容,頗有幾分世外高人的味道。
他一邊朝主位走來,一邊整理衣袖,還不忘回應妻子:“可是大舅兄的副將之子,被二舅兄收養的義子?”
蘇啟能夠記住洛垚,除了他是趙家軍的遺孤,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名字。
哦不,更確切的說法是,他們兄弟倆的名字。
是的,洛垚不是孤身一人,他還有個同父同母的哥哥。
兄弟兩個,在洛副將為了保護趙誠而戰死後,母親也因為受不了打擊,重病不治而亡。
洛家沒有近親,只有一些七拐八繞的族人。
那時,是趙家最艱難的時候,趙誠戰死,趙誼斷了一條腿,但還是做主將洛家兄弟接到了趙家,認作義子。
洛家長子名洛圭,次子便是洛垚。
蘇啟:……這不就是“一堆土”嘛。
嘖,這兄弟兩個,一個五行缺土也就罷了,怎的兩個也缺?
“對!就是他,夫君還記得洛垚?”
“怎麼不記得?一堆土嘛!”
蘇啟坐到了趙氏一側,他帶著幾分笑意地說道。
趙氏:……得!白期待了!還以為夫君記得洛垚是因為覺得這孩子優秀呢。
感受到妻子的情緒有波動,蘇啟便關切地問道:“怎麼,這個洛垚莫非有甚麼說法?”
“夫君,你覺得阿拾嫁給洛垚如何?”
趙氏左右看了看,見堂內服侍的眾人都是她的心腹。
不過,她還是壓住了嗓門,湊到丈夫耳邊,低聲說道:“洛垚今年十八歲,雖比阿拾年長了幾歲,卻也更沉穩,是也不是?”
蘇啟皺眉。
作為疼愛女兒的父親,蘇啟並不認為這世上有哪個臭小子能夠配得上他家阿拾。
一堆土就更不配。
嘖,沒有家族,出身也平常,有些軍功,但這樣的人,在京城、在大虞,不會比池塘裡的癩蛤蟆少。
嘖嘖,癩蛤蟆也敢覬覦他蘇家的明珠?
趙氏與蘇啟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,對彼此都無比熟悉。
只看他蹙起的眉頭,趙氏就知道,蘇啟對洛垚一點兒都不滿意。
事實上,趙氏也不是全然沒有計較。
但——
趙氏想到自家女兒病弱的身子,默默地嘆了口氣。
她輕聲道:“夫君,我知道,洛垚的條件算不得最好。”
“他們洛家如今只有兄弟二人,沒有龐大的家族可以依靠!”
“他們本身就是依附於趙家,還沒有形成自己的勢力。”
“他們出身尋常,官階也不是很高……”
不等蘇啟開口,趙氏就先說了洛垚的一堆不足。
蘇啟卻沒有因為趙氏的“實話實說”就鬆開緊皺的眉頭,因為他知道,妻子後面定然還有轉折。
果然,趙氏數落了一通,便話鋒一轉:“這些確實都是洛垚的短處,可也是他的長處。”
“我們阿拾的身體,以及這些年我們對她的嬌養,她並不適合嫁入高門。”
“洛垚無父無母,阿拾也就不必侍奉公婆。”
錢銳母親沈氏的出現,瞬間提醒了趙氏——
錢家家風清正,規矩端方。
規矩,確實能夠保證嫡妻的地位。
但,也會束縛人。
趙氏運氣好,遇到了一個不會磋磨人的好婆婆。
放眼整個京城,不管是公然凌虐兒媳婦的,還是面甜心苦愛用軟刀子的,不同品種的惡婆婆不知道有多少。
趙氏都有所耳聞,她更是知道,想要不見血的磋磨一個人,法子多的是。
只一個“孝”字,就能把人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旁人受磋磨,趙氏頂多嘆息的同時,有些憐憫。她、無能為力。
阿拾是她的寶貝女兒,趙氏萬不能讓她也遭受這些。
在這一點兒上,洛垚就不錯,他家沒有長輩,也就無人能夠磋磨。
蘇啟愣住了,他是男人,想得不如妻子細緻,但妻子細細與他說來,他就能聽進去,並立刻領悟。
“這、倒也有些道理!”
“還有阿拾的身子,就算日後養好了,我也不敢讓她輕易冒險。”
能生,最好也不要輕易生孩子。
生孩子就是闖鬼門關啊,他們費盡心血好不容易養大的女兒,不是給人當生育機器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