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謹娘,我也覺得這小子不錯!”
錢氏拿著信,仔細地看了一遍,低聲對趙氏說道。
這段時間,錢氏、趙氏這對婆媳,一直都在為蘇鶴延的婚事操心。
半個月前,錢銳母親進京,她還沒有來拜會錢氏,趙氏就匆匆來給錢氏說明了蘇鶴延的想法——
她不願與表兄錢銳結親。
不只是不喜歡,更是因為近親不能結婚。
趙氏把從蘇鶴延那兒拿來的一摞脈案,拿給了錢氏看。
錢氏只覺得新奇,有莫名的恍然。
就像趙氏一樣,錢氏身邊亦有表兄表妹、表姐表弟的組合。
雖然不是所有的親上加親有子嗣上的問題,卻確實有一定的存在。
機率高不高,錢氏和趙氏不敢妄加判斷。
但,事關自家孫女兒(女兒),哪怕只有萬一,她們也不敢賭。
“沒想到,‘親上加親’並非喜事啊!”
蘇煥知道後,忍不住嘆息著。
當初他要議親的時候,長輩也曾想過,讓他娶舅家的表妹。
不過,因著諸多考慮,他還是求娶了江南大族的錢氏。
雖然沒有親上加親,可也是夫妻恩愛,兒孫滿堂。
現在想來,蘇煥自覺慶幸。
“是啊,誰能想到,血緣太近,竟會妨礙子嗣?”
錢氏也暗道一聲“萬幸”。
她心疼孫女兒,這才想把她嫁回孃家。
錢家家風好,錢銳這個侄孫亦是人中龍鳳,孫女兒嫁過去,即便病弱,即便不能生育,也能保有嫡妻、嫡母的尊榮。
錢氏的所有考慮,都是為了孫女兒考慮。
她從未想過,“親上加親”竟會有這般嚴重的後果。
“就是可惜了銳哥兒!”
蘇煥知道老妻的良苦用心,他雖然不如錢氏積極,卻也早已認可了蘇、錢兩家再度聯姻。
對於錢銳這個晚輩,蘇煥是頗為滿意的。
作為一家之主,他若不同意,錢銳也不可能隨意的出入蘇家。
從小看到大的少年,樣樣都滿意,弄到最後卻不成。
蘇煥多少有些扼腕。
“……”
錢氏抿了抿嘴,“確實可惜,但還是那句話,阿拾最要緊!”
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,錢氏也決不允許寶貝孫女有任何的不如意。
與錢銳的婚事,錢氏等蘇家長輩直接否掉了。
錢氏、趙氏心底原本還有些愧疚,不知道該如何跟錢家那邊交代。
畢竟當年是錢氏先給了錢家暗示,兩家才有了“默契”。
如今,說反悔就反悔,多少有些不厚道啊。
錢氏跟蘇煥商量後,準備了一份賠禮,想著等錢銳母親來蘇家拜訪的時候,與她好生賠個不是。
不成想,錢銳母親進京後,並沒有立刻來拜會錢氏這個姑母,而是去了成國公府。
聽聞訊息,錢氏第一反應倒不是生氣,而是好奇:“錢傢什麼時候跟馮家有了來往?”
還是訊息更為靈通的蘇鶴延給了長輩們答案:“錢家表舅在齊州任知州,齊州知府乃成國公府的二爺馮齡。”
作為下官的女眷,進京後第一時間去拜會上峰的父母,也算情理之中。
或許略顯市儈,但,為了仕途,不丟人。
錢氏倒也能理解。
蘇鶴延緊接著又說道:“去歲年末大考,馮齡、錢之璟得了上上的優等。”
“又有成國公府幫忙運作,馮齡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,錢之璟平調為戶部司郎!”
馮齡和錢之璟都算是平級調任,但,京中的官職要比地方上高半階。
都察院、戶部都是實權中的熱門衙門,即便是平調,也屬於升官。
而這兩人的升遷,一方面是政績卓越,另一方面則是馮家幫忙。
錢氏、蘇煥瞬間明白了錢銳母親的做法——
馮齡之於錢之璟,不只是曾經的上峰,更是有著“知遇之恩”的盟友啊。
錢氏心底那一絲芥蒂也消失了。
事關侄子的仕途,侄媳婦功利些,也屬正常。
唉,沒辦法啊,誰讓他們蘇家只是個空有爵位的外戚?
從蘇煥到蘇啟,兩代了,都只是紈絝。
朝中無人,連訊息都不夠靈通,更遑論提攜、幫襯姻親?
再者,錢之璟能夠調任京城是好事,這表明錢家正在一步步回歸京城的權力中心。
這對於錢氏來說,也算是好事呢。
錢氏:……理解!
理解個屁!
錢氏確實可以理解侄媳婦為了侄子而第一時間跑去成國公府的行徑,但隨後成國公府傳出來的訊息又算怎麼回事?
錢家大太太讚譽馮家小姐溫婉賢淑、才貌兼備?
雖然有客人的客套成分,但大家都是精於宅斗的老狐狸,又豈會察覺不出這裡面的門道?
“沈氏這是相中了馮家姑娘?”
錢氏冷著臉,用篤定的語氣說出了猜測的問話。
她竟是連侄媳婦的閨名都不願意叫了,直呼對方的姓氏。
錢氏是真的有幾分生氣。
沈氏,哦不,確切來說是錢之璟夫妻兩個是甚麼意思?
年前通訊的時候,還有著兩家要結親的默契。
怎的,兩三個月的時間,錢家就變卦了?
“阿拾拒絕,是因為她不喜歡,更是因為近親不能結婚。”
“錢之璟和沈氏拒絕,這是嫌棄我們阿拾?”
“呵,之前怎麼不嫌棄?莫非是人家馮家沒有鬆口,把我們阿拾當‘退而求其次’的備選?”
“……不對,讓我猜一猜,這應該是沈氏的主意。阿拾的病好了,身子卻還需要調養,成親後,恐不能生育孩子……”
還是那句話,錢氏亦是精於後宅之事的老狐狸。
她之前沒有想到,只是因為立場不同。
當她帶入沈氏的身份,站在“婆家”的立場,就能夠猜到沈氏的心思。
“好啊!好個沈氏!好個會算計的錢家主母!”
錢氏猜到了,心就有些涼。
蘇家確實敗落了,可除了最困難的那三年,其他時候,都對錢家有所幫扶。
沈氏卻——
“算了,我到底是嫁出去幾十年的外嫁女,於錢家的某些人來說,我不過是個夫家落魄的老姑奶奶,人家不願意給我面子,也是正常!”
“再說了,我們阿拾原本也不願嫁給錢銳——”倒是省了她給錢家的那份賠禮,她也更不必感到愧疚!
錢氏明白了,變得格外“清醒”。
就在這個時候,沈氏派人送來了拜帖。
錢氏:……雖然不是第一個被拜訪的人,但也排了第二,沈氏也算給了面子!
錢氏沒了愧疚,也降低了期許,只把沈氏當成普通的親戚,整個人都覺得輕鬆了許多。
沈氏:……
她心裡略忐忑。
不知道蘇家有沒有弄懂她的暗示。
不過,面對錢氏,沈氏到底沒有做得太絕——
她與錢氏只寒暄了一些錢家的舊事,以及近兩年錢家男人們的仕途。
沒有一絲一毫談論錢銳婚事的意思,更沒有當著錢氏的面兒,提及馮家的姑娘。
錢氏冷眼瞧著,心裡冷笑:還算給了我這個姑母些許體面。
錢氏已經決定把沈氏當成普通親戚,她也就客套的應付著。
從始至終,她也沒有提及蘇鶴延。
彷彿兩家曾經的“默契”,根本就不存在。
都是聰明人,即便是暗示的話,也不能隨意亂說。
不提及,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。
錢氏更是在“不經意間”流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。
沈氏:……姑母,哦不,是蘇家,他們這是甚麼意思?
他們也要反悔?
意識到這一點,沈氏先是鬆了一口氣:好極,倒是省了我開口。
緊接著,沈氏便有些憤懣:不是!他們憑甚麼啊!
蘇鶴延一個不能生育的病秧子,憑甚麼看不上我家銳哥兒?
沈氏像許多“婆婆”一樣,都覺得自家兒子是最好的,是能夠娶仙女兒、尚公主的人中龍鳳。
在她看來,只有她嫌棄蘇氏女的份兒,萬沒有自家兒子被挑揀的道理。
但——
錢氏的眼神與態度,卻又明晃晃的告訴沈氏:
對不住,我蘇家的姑娘不願嫁給你的寶貝兒子!
唯一能夠讓沈氏覺得慶幸的是,雖然被嫌棄了,可錢氏也沒有提及其他的兒郎。
蘇家還沒有給蘇鶴延挑選成親物件,至少沒有定下來!
“……或許,蘇家也覺得,自家姑娘身子骨太弱,不宜嫁出去禍害人!”
沈氏只能這麼想,並由此而感到寬慰:哼,算他們有自知之明!
一個不能生孩子的女人,就算是寒門、落魄戶,也嫌棄啊!
所以,真不能怪他們錢家不厚道,實在是蘇家不該強人所難。
錢氏和沈氏,都有了“默契”——
所謂婚約,不復存在!
兩家就只是親戚,而非甚麼親家!
錢氏唯一欣慰的是,錢銳那少年的眼底,帶著明顯的痛苦與掙扎。
還好,銳哥兒還是個有些情義的,只是作為晚輩,不能違逆長輩的意思,他也是無奈呢。
且,錢銳很懂得分寸。
他雖然痛苦、雖然不甘,卻還是守著規矩,從“表兄”退到了“兄長”的位置上。
他一如既往地關心著蘇鶴延,照例給蘇鶴延送來各色禮物,盡顯兄長的風範。
看在錢銳還算赤誠的份兒上,錢氏暫時壓下了對沈氏,以及沈氏身後的錢之璟的不滿——
只是親戚,也不必強求太多!
再說了,阿拾原本也是不願意的。
婚事不成,親戚情分還在。
就、這樣吧!
唯一暗自嘆息的人,竟只有並不十分相關的錢之珩。
“……唉,難怪小古板時不時會犯個蠢,原來竟是父母之故。”
錢之珩作為弟弟,不好指摘長兄長嫂。
他只是覺得可惜:“錯失了小病秧子這個好姑娘,實在是錢家的損失啊!”
更可惜的是,他無力挽回,只能默默搖頭。
……
錢家、蘇家的婚事就此作罷。
所幸,兩家從未對外公開,親近之人,隱約猜到真相,也都會為了當事人的名聲而緘默。
等再度傳出訊息,竟是錢銳與成國公府二房嫡長女定親的喜訊。
方冬榮先是愕然:師兄竟沒有娶他那個心心念唸的表妹?
緊接著就是再度垂淚:他寧願再選其他姑娘,也從未想過我!看來,他是真的不喜歡我?
當然,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:她、方冬榮,一介孤女,於錢銳來說,毫無助力!
方冬榮不是想不到,而是不願意面對。
她總覺得“情比金堅”。
現實卻是,情分遠遠比不上現實——
師兄與他蘇家表妹倒是有從小長大的情分,可他不還是另娶他人?
至於錢家為何不選擇蘇姑娘,方冬榮也能有所猜測——
蘇姑娘甚麼都好,就是身子太弱。
錢家那般枝繁葉茂的大家族,是容不得一個病秧子做主母的。
“……看來,不是我不夠好,而是我不符合錢家對於主母的要求!”
隨著錢銳定親的訊息傳開,方冬榮竟徹底想開了。
門當戶對是繞不開的現實。
她所能做的,就是在宋先生的羽翼下,嫁給宋先生為她挑選的夫婿。
見方冬榮釋然了,宋希正也鬆了一口氣。
他開始在自己熟悉的寒門子弟中挑選,竭盡所能地為方冬榮籌謀。
方冬榮確實不好高攀錢家這樣的望族,但對於寒門或是小戶人家,方冬榮還是配得上的。
方冬榮有豐厚的嫁妝,還有方老先生留下的餘蔭,更有他宋希正,總能有個合適的好人家!
左右方冬榮還有半年才出孝期,足夠他為她好好篩選。
……
錢銳定親了,蘇家這邊也開始重新為蘇鶴延考慮。
因著蘇鶴延所說的近親理論,錢氏和趙氏不得不放棄了趙家的兒郎們。
唉,可惜啊!
趙氏也曾經想過把女兒嫁回孃家。
相較於錢家,趙氏更信任趙家。
趙家也不缺兒子,頂多就是與蘇鶴延年齡相近的不夠多,挑選的物件比較少。
但,趙家更靠譜啊。
蘇鶴延與趙家的表兄表弟也都關係極好。
偏偏,血緣也更近,更有礙於子嗣!
“也不盡然。”
“母親,您忘了,我大哥、三弟除了親生的孩兒,還收養了不少義子!”
趙家是將門,而打仗甚麼的,就會有傷亡。
歷代趙家家主都是友愛袍澤、體恤下屬的人,趙家也早有收養戰友遺孤的慣例。
所以,趙家不只是有嫡親的兒孫,還有數量不少的養子、義子。
他們不是趙家血脈,卻被趙家撫養。
趙家之於他們,不只是撫育的恩情,更有仕途的羈絆。
趙氏覺得,趙家的義子們,就非常符合阿拾夫婿的要求——
靠得住,又不怕妨礙子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