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兄妹?”
趙氏愣了一下,小心地覷著女兒的臉色。
女兒這到底是沒有開竅,還是真的把錢銳當哥哥?
“是啊,他可是我表哥呢!”
蘇鶴延面對趙氏的審視,巴掌大的小臉上全都是坦然。
提及錢銳時的態度,更是沒有絲毫的曖昧。
趙氏一時間,無法判斷女兒到底是甚麼情況。
她想了想,試探著問道:“阿拾,你喜歡銳哥兒嗎?”
“喜歡啊,他是我表哥,在我心裡,是僅次於大哥二哥他們的親人!”
蘇鶴延再次強調“親人”二字。
趙氏對上蘇鶴延乾淨澄澈的桃花眼,心底生出一絲無力。
她又斟酌了一下措辭,低聲問道:“阿拾,你、你知不知道娘所說的喜歡是甚麼意思?”
趙氏真的很想知道,女兒到底懂不懂男女之情。
蘇鶴延笑了,抬手拉住趙氏的手,“娘,我知道。我明白甚麼是男女之情,所以才非常確定,我對錢家表哥只是妹妹對哥哥。”
趙氏的眉頭還是微微皺著。
不知道為甚麼,阿拾越是這麼說,她越是覺得阿拾還沒開竅。
她是不是誤把男女之情當成了兄妹之情?
不是趙氏非要認定錢銳,而是擔心女兒因為不開竅,錯過了心儀的少年。
這些年,蘇鶴延與錢銳相處得極好,錢銳對女兒也十分上心。
關鍵是錢銳知根知底,人品操守都很是靠譜。
雖然趙氏總說未必就選錢銳,可以讓女兒多看看,但平心而論,錢銳真的是個極好的物件。
趙氏不希望女兒日後會後悔。
“表哥和哥哥是不一樣的。”
趙氏耐心地講解。
作為大虞土著,趙氏對於這兩者分得非常清楚:
哥哥,血脈相連,是親人。
表兄,可以結婚,是未來的伴侶。
蘇鶴延卻搖頭,“娘,對於我來說,表哥與哥哥沒有區別。”
蘇鶴延知道,想要跟一個認可“親上加親”舊例的純古代人說不可近親結婚,廢再多話,也不如拿出切實的證據。
她想了想,扭頭對茵陳吩咐道:“去,把前些日子餘清漪送來的匣子拿過來!”
茵陳答應一聲,退了出去。
蘇鶴延繼續跟趙氏說:“娘,我明白您的意思,您和祖母都覺得錢家表兄各色條件都好,想要把我嫁給他。”
“但,我真的只是把他當成哥哥。”
說到這裡,蘇鶴延忽地想到了甚麼,趕忙補充道:“不只是錢家表兄,還有舅舅家的表哥表弟們,於我來說,都是親人。”
這一點必須提前強調,省得沒了錢家表兄,再來個趙家表哥。
要知道,舅舅家可不缺男丁。
依著家裡長輩對她的寵愛,為了能夠讓她嫁個靠譜的丈夫,極有可能繼續在表兄表弟裡挑選。
那可不行!
趙家的表親們,與蘇鶴延的血緣更近,讓蘇鶴延的背德感更強。
“娘,我根本無法想象,我與‘哥哥’成婚的場景。”
蘇鶴延一邊說著,一邊觀察趙氏的神情。
見她一臉沉思,便知道她已經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。
不過,聽進去了,並不意味著就能接受。
這不,趙氏略一停頓,便張了張嘴,準備說些甚麼。
蘇鶴延趕忙開口打斷:“娘,除了心裡不過去這道坎兒之外,也是因為近親結婚,與子嗣上有妨礙!”
蘇鶴延話音方落,奉命去取東西的茵陳便捧著個匣子回來了。
茵陳恭敬地將匣子放在桌子上。
蘇鶴延開啟匣子,拿出一打的脈案:
“娘,這些就是素隱行醫多年,遇到的一些病例!”
“這些病例,或是先天體弱,或是天生痴傻,或是先天殘疾。”
“而他們的父母,無一不是近親的表親。”
趙氏吃了一驚,“竟有這樣的事兒?”
“當然!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脈案,病例亦是能夠找到出處的真人,是與不是,命人去核實便能確定!”
趙氏拿過那些脈案,開始逐一細看。
素隱行醫二十多年,接診了形形色色的病人。
其中就有不少先天有問題的孩子。
起初素隱沒有在意,更沒有往父母身上去想。
還是接診的多了,碰巧又聽到患兒父母稱呼彼此為表兄表妹,她腦中靈光一閃,才開始仔細研究。
而透過其他病例的調查,竟印證了她心底的猜測。
往後的日子,她再碰到類似的情況,就一定會查清患兒父母的情況。
雖然不是十成十,但患兒有先天問題的,父母是近親的情況佔據了極大的比率。
素隱開始有意識地做調查,這麼多年下來,還真讓她積攢了大量的資料,並得出了一個結論:
父母血緣關係太近,有極大機率生出體弱、痴傻、殘疾的孩子!
“……竟是真的!”
趙氏看完所有的脈案,手都在發抖。
她忽然想到,自己有個表姐,也是嫁給了姨母家的表哥,生了三子一女,夭折了兩個。
表姐夫婦一直都以為是自己與孩子沒有緣分,疏於照顧,這才釀成悲劇。
他們根本就不知道,他們的結合才是一切悲劇的根源!
“娘,資料不會騙人!或許不是十成十,卻也有相當大的可能!”
蘇鶴延堅定地看著趙氏。
趙氏的眼底驚疑不定,似是信了,可又有那麼一絲的僥倖。
她甚至想到,女兒身子弱,本就不能生產,也就不用擔心——
就在趙氏胡思亂想的時候,蘇鶴延也想到了這個可能。
她繼續說道:“娘,我知道,我身子弱,這輩子恐怕無法生產。”
“但,萬一呢!我一直都在調理身體,可能有朝一日會像個正常女子般康健。”
“那時若是因為近親的緣故,不能生出身體康健的孩子,豈不可惜?”
蘇鶴延說的其他內容,或許不能打動趙氏。
那句“萬一康復”的話,卻精準戳中了趙氏的心。
對啊,他家阿拾的身體一直都在好轉。
過去太醫還斷言她活不過二十歲呢,如今,心疾不就治好了?
身體病弱而已,只要不是不治絕症就能調理好。
趙氏有些飄散的瞳孔,再次聚焦起來:對,她不能給阿拾埋下隱患!
就算未來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,她也不能錯過!
錢銳確實好,可也抵不上阿拾有可能的幸福與圓滿。
“阿拾,娘明白你的意思了!”
她捏緊那一摞的脈案,柔聲說道:“這些,暫且借給娘仔細看看!”
趙氏接受了近親不能結婚的理念,她還需要把這一點告知蘇煥、錢氏、蘇啟等人。
他們都是阿拾的至親,也都想要阿拾過得好。
但,綿延上千年的傳統不是那麼好打破的。
有了這些脈案,趙氏也能省下許多口舌。
“娘,您只管拿去用,這些本就是我讓餘清漪抄錄的副本。素隱那兒還有存本,您若是需要,還可以留著!”
蘇鶴延大方的擺擺手,表示任由母親隨意使用。
見女兒這般乖巧又任性的模樣,趙氏笑了,她輕輕揉了揉蘇鶴延的小臉。
她的阿拾,就是這麼的可人兒,她如何捨得讓她遭受一絲一毫的不圓滿?
……
送走了趙氏,蘇鶴延又逗弄了一番小白。
因著動用了餘清漪送來的脈案,蘇鶴延也就想到了餘清漪這個人。
“對了,這段時間,慈心院一切可還順利?”
蘇鶴延隨口問了一句。
青黛一直負責對接慈心院的事務,便趕忙上前回稟:“好叫姑娘知道,慈心院按照夫人定下的舊例,一切執行良好!”
“素隱、餘清漪等幾位坐堂大夫,每旬會在慈心院門口外進行義診。”
青黛說著,似是想到了甚麼,聲音便是一頓,她還偷眼覷了蘇鶴延一記。
蘇鶴延勾唇,“說吧!照實說!”
“是!姑娘!”
青黛伺候蘇鶴延好幾年,自是知道她家姑娘素來不喜歡下頭的人“欲言又止”。
她不敢遲疑,如實回稟:“因著您的緣故,坊間已經有風聲,說是慈心院有擅長治療心疾的大夫!”
“過去的幾個月裡,京城甚至有外地的病患慕名來慈心院看病。”
“他們基本上都是心疾患者——”
說到這裡,青黛又是一頓。
不過,這次沒等蘇鶴延開口,她就趕忙說道:“姑娘,這些病患裡,有病症十分危險的!”
“素隱、清漪師徒兩個,都想用她們的治療方法為病患看診!”
也就是開刀啦。
對於這件事,青黛比較瞭解。
她不只是聽了兩家慈心院的管事的上報,還親自去慈心院看過。
她緩緩說道:“據素隱說,這些病患的病症,與您的情況並不十分相似,且蠱蟲一道,她們並不擅長。”
“若想救治,就需要靈珊出手,而那靈珊,性子最是乖覺,恐不能本分當差!”
青黛說得很是委婉,靈珊哪裡是不能本分當差,分明就是又蠢又壞。
靈珊跟餘清漪不同。
餘清漪是正經醫者,有醫德,有責任心。
靈珊純粹就是任性妄為的蠢貨。
治病救人這種事,不是一錘子的買賣,而是天長日久的產業。
且,靈珊用來治病的蠱蟲,並不能量產。病人卻只會源源不斷。
想要真正解決問題,就是要讓治癒心疾的醫療手段形成標準,並能大量的進行成功複製。
也就是讓素隱、餘清漪師徒兩個推行外科手術,並形成規模。
然而,這種動輒開膛破肚的手法,與傳統的觀念存在巨大的衝突。
蘇鶴延一時還無法下定決心,要不要為了“做善事”而跟整個社會為敵。
她不確定自己能否承受因此而引發的狂風驟雨。
如果只有她一個人,她是不怕的。
可她有蘇家,有趙家……那麼多愛她的人,她不能辜負,更不能拖累!
“……還是先採取老辦法吧。”
蘇鶴延遲疑片刻,緩緩說道:“那些迫切想要救命的病患,若是願意,就簽訂賣身契。”
“接受素隱、餘清漪師徒的手術前,再簽訂生死狀!”
雖然這些條款,到了某些時候,未必能夠免責。
但,蘇鶴延還是不忍心那些與自己一樣遭受心疾折磨的人,就這麼活活病死。
她爭得了生機,便也想給出一份生的可能。
當然,最重要的是,她有元駑為她託底。
“唔,劣馬兄應該會幫我的!”
蘇鶴延會這般篤定,並非因為自我感覺良好,像有公主病似的認定所有人都該圍著自己轉。
而是她與元駑十多年的情分,以及相互幫忙的默契。
青黛有些遲疑。
她糾結了好一會兒,才壯著膽子說道:“姑娘,這個法子,恐不是長久之道!”這法子更不穩妥。
就算是簽了賣身契的奴婢,也不能隨意虐殺。
是的,世人聽聞開膛破肚,不會去想這是為了救命,而是會猜測主子暴虐。
一旦被人宣揚出來,並進行汙衊,姑娘跳進黃河都洗不清。
自家姑娘出身好,如今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,實在不必攪合進這些麻煩裡。
就算要做好事,也有更多的方法,而不是以身犯險。
說完這話,青黛就跪了下來,“奴婢不是要干涉姑娘的決定,奴婢、奴婢就是擔心姑娘!”
蘇鶴延見青黛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,勾了勾唇角。
她看似溫和,實則並不好親近。
她做不到跟奴婢親如姐妹,她有自己的規矩,亦嚴格執行。
是以,哪怕是在蘇鶴延身邊服侍多年的大丫鬟,也從不敢在她面前僭越。
打著為主子好的名義,不知身份的開口建議,或是擅自做些小動作,蘇鶴延絕不允許。
在她日常的言行中,也讓身邊奴婢明白了她的態度。
哪怕蘇鶴延沒有殺雞儆猴,沒有疾言厲色,青黛、茵陳等人也從不敢放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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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起來吧,我知道你是為了我考慮!”
蘇鶴延擺擺手,讓青黛起來。
她自己則在心裡說道:青黛的話,確實有道理,這件事,必須過了明路,讓世人知道素隱、餘清漪師徒是在救人,而非行惡。
“好了,這件事暫時就先這麼辦,這段時間,我會想辦法解決!”
“還有,你去傳話的時候,順便問問清漪,我還欠她一份獎勵,她想要甚麼,只要不違反律法與道德,我會滿足她!”
蘇鶴延說話的時候,禁不住猜測:餘清漪想要甚麼獎勵?她會不會想請我幫她徹底解決餘家的事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