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薇,聽說阿拾發病了?”
承平帝一腳邁進來,目光一掃,掠過眾內侍、太監,以及站在榻前的蘇寧妃、元駑。
看到元駑的時候,承平帝掩在袖子裡的手,微微動了下。
最後,他看向了榻上的病弱少女。
前些日子,重陽節,太后在宮中舉辦了賞菊宴。
蘇鶴延跟著錢氏、趙氏進了宮。
承平帝見過她,小姑娘十分病弱卻難掩姝色,讓參加宮宴的許多賓客都有些側目。
有些上了年紀的人,見識過蘇宸貴妃絕代芳華,見到眉眼與她相似的蘇鶴延,禁不住有些恍惚——
不愧是蘇宸貴妃的嫡親侄孫女兒,容貌果然極好。
可惜,身子骨弱,活不到二十歲。
與蘇宸貴妃一樣,都應了那句“紅顏薄命”。
只不過,蘇宸貴妃雖然沒能熬過老情敵,卻也享受了二十年的榮華富貴。
而蘇家這小姑娘,就可憐了,生在富貴人家,卻註定是個短命鬼。
聽說啊,她吃得藥比吃的飯都多。
不能哭不能笑,不能跑不能跳……再好的日子,於她而言也是沒滋沒味,是折磨呢。
承平帝對蘇宸貴妃還真沒有太深的怨恨,他“恩怨分明”,知道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先帝。
是以,待他幹翻了先帝,自己坐到了龍椅上,他對蘇家也就沒有那麼的怨恨。
否則他也不會納了蘇幼薇,並冊封她為寧妃。
承平帝的思緒有些發散,蘇寧妃和元駑卻沒有忘了規矩,齊齊向承平帝見禮。
“妾請陛下安!”
“臣請陛下安!”
內侍、宮女還有周太醫,早在承平帝進來的時候,就全都嘩啦啦的跪倒了。
承平帝被拉回了思緒,他擺擺手:“免禮!”
然後向前走了兩步,來到床榻近側,探身覷了眼蘇鶴延。
羸弱少女雙眼緊閉,氣息微弱,臉色慘白。
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微起伏,承平帝都要誤以為這是具屍體。
“……”
承平帝眸光一閃,他以為蘇鶴延是配合元駑演戲,並順帶著坑元曜一把。
但,他沒想到,這孩子看起來是真的不太好。
當然,這、也可以作假。
承平帝看向已經爬起來,垂手站在角落裡的周太醫:“給阿拾請過脈了?她的情況如何?”
周太醫趕忙向前走了兩步,再次躬身、叉手,“回陛下,蘇姑娘心脈損傷得厲害,臣醫術不精,早已沒有辦法!”
“幸而蘇姑娘隨身帶著救心的丸藥——”
說到這裡的時候,周太醫頓了頓。
如果說實話,未免會刺激病人及其家屬。
可,陛下面前,他不敢隱瞞,沒得落個欺君的罪名。
“說!朕與寧妃都不是諱疾忌醫的人,你只管實話實說!”
承平帝說的那叫一個大義凜然。
他是否諱疾忌醫不確定,但他就是要聽實話——
今日的蘇鶴延,到底是做戲?還是真的發病?
雖然蘇鶴延這麼做,估計是元駑的意思。
但,作為帝王,承平帝容不得算計,即便是為了給他辦事,也不成!
周太醫一個激靈,趕忙說道:“回陛下,蘇姑娘的身子,已經、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。”
“若再不進行有效的治療,她隨時都可能——”
雖然被君威震懾得不得不說出實話,但那個“死”字,到底太過殘忍。
唉,小姑娘才十三歲啊,豆蔻少女,最粉嫩、嬌美的年華,卻有著隨時死掉的危險。
周太醫暗自嘆了口氣,繼續說道:“蘇姑娘這樣的身子,稍有勞動,稍有情緒波動,都會發病!”
承平帝臉上似有悲憫,但眼底一片冷漠。
他忽的開口道,“不是有救心的丸藥嘛?”
隨身攜帶,發病時就能吃一粒。
所以,才敢“放任”自己被欺辱,繼而來個病發。
承平帝的性子就是如此,生性多疑,刻薄寡恩。
周太醫吞嚥了一口唾沫,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,他怎麼覺得,這位帝王,對蘇寧妃的侄女兒,似乎並沒有多少慈愛之心?
哪怕他一口一個“阿拾”的叫著,可提及她的病時,卻這般冷漠,甚至稱得上刻薄!
“回陛下,蘇姑娘的救心丸,臣剛才檢查過了,也詢問了她身邊侍女一些情況。”
“這種藥,確實能夠起到緊急情況下救命的功效,然則,隨著蘇姑娘病情的嚴重,以及她身體日漸衰敗,救心丸所能起到的作用會越來越低。”
“還有一點,這種藥,不能多吃。它有一定的副作用,每次服用,都會對心臟有一定的損傷。”
“次數多了,就算不發病,只這藥的副作用,都能讓蘇姑娘陷入危險之中。”
周太醫還是不忍心說“死”字,便用了委婉的措辭。
但,周圍的人都能聽懂。
元駑負在身後的手,用力握緊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蘇寧妃則淚盈於睫,溫婉卻不失美麗的面容上,帶著隱忍的不可思議,彷彿她從未想過,自己的侄女兒竟這般可憐。
唯有一隻纖纖玉手,用力捏住了帕子。
剛才承平帝對阿拾那近乎刻薄的態度,蘇寧妃自然感受到了。
她伺候了這位帝王近十年,哪裡會不清楚他的性情。
“……真不能怪貴妃下手狠絕,實在是這人生性冷漠。”
“幸好我一直記著姑母、母親的話,沒有被他表面的溫柔、寵溺所矇蔽!”
蘇寧妃面兒上不顯,心裡早已冷笑連連。
對於承平帝如今的“報應”,蘇寧妃更是直呼活該!
“原來是這樣,唉,真是可憐阿拾這孩子了!”
承平帝臉上的悲憫愈發明顯,他喟嘆著,似乎有些心疼蘇鶴延。
“是啊!妾也沒想到,阿拾的情況竟這般糟糕!早知如此,妾萬不會許她進宮!”
蘇寧妃彷彿終於抑制不住,嚶嚶的哭了起來。
剛才承平帝不是懷疑蘇鶴延裝病,繼而陷害元曜嘛,那蘇寧妃也就不客氣了,她沒有指責元曜,而是將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。
是她不該讓蘇鶴延進宮,這才害得蘇鶴延被貴人為難,繼而發病!
周太醫都說了,蘇鶴延的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。
每一次的昏迷都在縮短她的壽命啊。
不管這次蘇鶴延的病發,是否與五皇子有關。
蘇寧妃都要把罪名扣在他頭上。
畢竟,在御花園,眾目睽睽之下,是他攔住了蘇鶴延。
若說他沒有惡意,蘇寧妃第一個不信。
這幾年,鄭賢妃母子,橫行霸道,連晉陵都吃過好幾次虧。
蘇寧妃是溫婉柔美、通情達理的解語花,自是不能總在聖上面前告狀。
甚至於,晉陵被五皇子欺負了,跑去給承平帝哭訴,蘇寧妃還要大度的為五皇子辯駁。
蘇寧妃可不是天生犯賤的人,她這麼做,一來是以進為退,二來也是無可奈何。
沒辦法,五皇子是聖上唯一的兒子,母族還是煊赫的承恩公府。
除非宮裡有其他的皇子,且這位皇子的身份還能壓住五皇子,否則,他就能一直如此尊貴、恣意。
可惜,這種可能是“不可能”的!
蘇寧妃拿帕子捂住了眼睛,狀似在擦淚,實則是掩藏住了所有的情緒。
聖上略尷尬。
在趕來的路上,他已經聽說了蘇鶴延暈倒的整個過程。
他更是清楚,元曜深受太后、賢妃的影響,格外親近鄭家。
鄭家與蘇家是死對頭,元曜見到蘇鶴延,想要為難,再正常不過。
“……唉,元曜到底是朕唯一的皇子,年紀小,也不能讓他揹負欺辱病弱的罵名!”
聖上內心深處,確實質疑元曜的身世。
但,也只是“質疑”。
他沒有確鑿的證據,且他也需要元曜這個皇子。
民間有吃絕戶的陋習,在皇家,又何嘗沒有?
“無子”甚麼的,哪怕是皇帝,也會被欺負。
宗室、朝臣,他們誰都能夠對皇帝的繼承人指手畫腳,根本不管皇帝願不願意,就會推出一個宗室子,讓他過繼!
過繼個屁!
他正值壯年,他連親生兒子都忌憚,又豈會過繼一個有父母、有記憶的便宜嗣子?
至少,在承平帝還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之前,他萬不會讓自己陷入困境之中。
他要把所有的主動權,都牢牢地握在自己手裡。
“今日的事兒,朕已經知道了,五郎確實——”
聖上已經決定要保元曜,卻也不能硬保。
做皇帝,也要講道理,對不對?
一聽這話音兒,蘇寧妃就知道皇帝想和稀泥。
她趕忙放下帕子,露出哭得梨花帶雨的臉。
蘇寧妃被錢氏教養長大,又在宮裡沉浮十幾年,早已練就了哪怕是哭也會非常美的本事。
再加上她溫柔賢淑的氣質,哪怕一個字都不說,只看她這滿臉淚痕的模樣,就知道她定是受了委屈,卻還願意忍讓。
而蘇寧妃自然不會一個字都不說,她柔聲道:“陛下,五郎還小呢!且,他也沒有做甚麼。”
“他不知道阿拾的身體不好,也沒有故意為難,就是遵照宮規問了幾句,是阿拾自己不爭氣,這才病倒了!”
蘇寧妃一直都是這樣。
就像前兩日,晉陵得了小象,跑去聖上面前回稟了一聲,便駕著象車在後宮隨意地溜達。
被元曜看到了,元曜自詡尊貴,卻還沒有象車,就跑去跟晉陵爭搶。
兩個孩子,晉陵九歲,元曜七歲,都是半大不小的年紀,也都是被寵壞的熊孩子。
針尖對麥芒的,誰都不讓誰。
兩人便打了起來,事情鬧到承平帝面前,太后、鄭賢妃、蘇寧妃都被驚動了。
蘇寧妃趕到後,瞭解完情況,便率先認錯。
她表示:“都是孩子,然則晉陵到底年長,是姐姐,理當讓著弟弟!”
蘇寧妃更是做主,要把那惹禍的小象送給元曜。
晉陵當場就委屈地哭了,她被蘇寧妃教得很好。
哪怕是生氣了、受欺負了,也不會大哭大鬧,而是可憐巴巴的看著承平帝,大顆大顆的眼淚,如珍珠般無聲地滾落。
承平帝本就寵愛晉陵,咳,元曜的身世存疑,但晉陵百分百是自己親生的。
且寵了近十年,就算是假的也能變成真的。
更何況,承平帝是真心的喜歡晉陵,根本見不得她受委屈。
而與懂事的蘇寧妃母女倆形成鮮明對比的,就是鄭太后、鄭賢妃。
鄭太后絲毫沒有顧及晉陵也是她孫女兒的事實,一味的偏心元曜。
鄭賢妃呢,則對著蘇寧妃頤指氣使,在她的眼裡嘴裡,彷彿蘇寧妃不是與她一樣的宮妃,而是卑賤的奴婢!
承平帝本就心疼蘇寧妃、晉陵的通情達理、懂事乖巧,見到鄭太后、鄭賢妃霸道蠻橫、張牙舞爪的模樣,愈發偏心。
承平帝更是想到了鄭太后為何會偏心元曜,不只是因為元曜是皇子,更是因為他是鄭氏女所出!
所以,在他的好母親心底,鄭家果然是排在第一位的。
承平帝禁不住的想——
元曜與晉陵發生爭執,鄭太后毫不遲疑的偏袒元曜。
那麼,來日朕與元曜有了衝突,鄭太后也會選擇元曜。
這個認知,讓本就多疑、刻薄的皇帝,瞬間有了決斷:
五皇子元曜不敬長姐,罰抄《孝經》百遍。
晉陵公主友愛手足,頗有長姐風範,賞金千兩,賜瑞獸兩隻。
晉陵不但保住了自己的小象,還得了一隻長頸鹿和一頭小腦斧。
蘇寧妃母女倆哭了一場,看似受盡委屈,實則大獲全勝。
今日,蘇寧妃便是如法炮製,不等承平帝為元曜辯駁,她先通情達理的為元曜找到了藉口。
元駑眸光一閃,剛才病丫頭髮病的時候,他就在想,要讓她的“犧牲”實現利益最大化。
索性,我就幫阿拾要個恩典吧。
“陛下,寧妃娘娘說的沒錯,今日之事,確實不怪五皇子!”
“陛下您憐惜阿拾體弱,特賜她可乘坐肩輿,然而,五皇子並不知道。”
“他只知道,阿拾無品無級,大內之中,本不該乘坐肩輿——”
元駑這話,已經算是明示了。
承平帝瞥了眼通情達理的蘇寧妃,仗義執言的元駑,又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躺在榻上生死不知的蘇鶴延——
也罷,今日蘇家女也算是為朕辦差,就給她一份恩典吧。
“傳朕旨意,封安南伯府蘇煥之孫女蘇氏鶴延為郡君,特許她入宮可乘坐肩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