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空一戰之後，慕晚棠回到紫薇殿，心緒久久不能平靜。
和沈烈明明才分開一個月，卻像是過了一百年。
她站在御案前，望著窗外那輪明月，腦海中浮現的，全是他的臉。
那張痞裡痞氣的臉，那雙琥珀色的眸子，那副叼著菸斗吊兒郎當的模樣。
還有那四年，銀牙灣的竹屋裡，他每天為自己煮粥時，專注而溫柔的側臉。
她忽然想見他。
很想很想。
這個念頭一旦湧起，便再也壓不下去。
慕晚棠轉身，朝殿外走去。
……
紫薇殿後殿，靜室門外。
這是一座獨立於主殿之外的小院，青磚黛瓦，古木參天，環境清幽雅緻。
院門上掛著一塊匾額，上書兩個古樸的大字——“靜心”。
這裡是歷代天虞帝君閉關之地，隔絕一切干擾，靈氣充沛，是整個帝都最適合修煉的場所。
此刻，院門緊閉。
慕晚棠站在門前，深吸一口氣，抬手，輕輕叩門。
“沈烈？”
沒有人回應，她又叩了叩。
依舊沒有回應。
慕晚棠的眉頭，微微皺起。
她猶豫了一下，伸手推門。
門沒鎖。
她邁步走進院子。
然後，她愣住了。
院中，青石鋪地，古木參天。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光影之中，有一張躺椅。
躺椅上，躺著一個人。
沈烈。
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裡，叼著菸斗，翹著二郎腿，一臉愜意。
躺椅旁邊，架著一個烤架。
烤架上，串著幾串肉，正滋滋冒油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。
沈烈手裡還拿著一串烤好的，正往嘴裡塞。
慕晚棠站在原地，整個人都麻了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卻發現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閉關？
參悟？
剋制邪族的無上妙法？
沈烈似乎感應到了甚麼，扭頭看向她。
然後，他咧嘴一笑，舉起手裡的烤串：“喲，晚棠？你怎麼來了？正好正好，剛烤好的，來一串？”
慕晚棠深吸一口氣，走到他面前。
她低頭看著這個男人，看著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，看著那滿地的竹籤和酒瓶，看著那還在滋滋冒油的烤架——
“沈烈。”
她的聲音，出奇地平靜：“你能不能告訴我，你這到底是在幹甚麼？”
沈烈滿不在乎：“吃燒烤啊，看不出來？”
慕晚棠的嘴角，微微抽搐。
“本宮當然看得出來你在吃燒烤！”她的聲音，終於帶上了一絲情緒，“我問你的是，你不是在閉關參悟剋制邪族的方法嗎？！”
沈烈撓了撓頭：“對啊，參悟完了啊。”
慕晚棠愣住了。
“參悟……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沈烈點頭，咬了一口肉，嚼了嚼，嚥下去，“參悟完了。”
慕晚棠沉默了三息。
然後，她指著滿地的狼藉：
“這就是你參悟的方式？”
沈烈看著她，一臉認真：
“晚棠，本大爺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慕晚棠沒有說話。
沈烈繼續道：
“把人關在一個小屋子裡，不讓出來，不讓幹別的，就天天對著牆打坐，你覺得這是參悟，還是坐牢？”
慕晚棠的眉頭，微微一動。
沈烈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。
“參悟這種事，靠的不是關禁閉，而是，體悟。”
“你把自己關起來，那能參悟出甚麼？甚麼也參悟不出來。”
“真正的靈感，往往在不經意間出現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：“本大爺在這院子裡躺了二十多天，曬太陽，吃燒烤，喝酒，發呆，
然後，某一天晚上，看著月亮的時候，忽然就想通了。”
慕晚棠看著他，眼中光芒流轉。
“所以……你真的參悟出來了？”
沈烈咧嘴一笑：“那當然，本大爺甚麼時候騙過你？”
他轉身，從躺椅旁邊拿起一根竹籤，蹲下身子，在地上畫了起來。
“你看。”
“邪族的力量，是混沌，混沌的特性，是吞噬陰陽，同化一切。”
“那我們人族的力量，是甚麼？是靈力？是法則？是大道？”
他搖了搖頭：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些東西，都在陰陽範疇之內，被混沌吃得死死的。”
“那甚麼是混沌剋星？”
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圈，又在圈裡畫了兩個點。
“星辰之力。”
“這東西，是開天闢地時殘留的本源，不屬於陰陽，不歸於五行，它是混沌的源頭，也是混沌的剋星。”
慕晚棠點頭：“引動天地間殘留的盤古清氣，我就是靠它擊退了那個邪族使者，莫非這盤古清氣也是星辰之力一部分。”
沈烈點頭：“對，那是本大爺悟出的第一個法門便是引氣，引動星辰之力為己用，也就不需要盤古清氣加持了。”
“但引氣，只能對付普通的邪族。要對付那個甚麼古神，不夠。”
他用竹籤在那個圈上又畫了幾道：
“所以本大爺繼續想，怎麼才能把盤古清氣的威力，發揮到最大？”
“後來想通了。”
“光有氣，不行，得有形。”
“準確說就是要研究出一套合適的功法。”
“功法？”
慕晚棠有些不可思議。
“你是說引動星辰之力為己用的功法？”
沈烈點頭：
“對，此功法一成，可模擬盤古開天時的場景，混沌邪元在那股力量面前，就是螻蟻。”
“到時候，別說那個甚麼古神，就算再來一打，也得跪著唱征服。”
他說得雲淡風輕，彷彿在說今天中午吃甚麼。
慕晚棠沉默了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，看著他那張還沾著油光的臉，看著他手中那根在地上畫來畫去的竹籤——
忽然，她笑了。
那笑容，很輕，很柔，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驕傲。
“沈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真是個天才。”
沈烈咧嘴一笑，撓了撓頭：
“那是，不然怎麼配得上你？”
慕晚棠白了他一眼，但眼中的笑意，怎麼也藏不住。
她走到他面前，伸手，輕輕擦去他嘴角的油漬。
“所以，接下來呢？”
沈烈想了想：“陣法本大爺已經推演得差不多了，還有些細節需要完善，再待幾天，就能搞定。”
慕晚棠點了點頭：
“好。”
她轉身，準備離去。
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，回頭看向他。
月光灑落，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她就那樣站在月光裡，看著那個叼著菸斗的男人，眼中光芒流轉。
“沈烈。”
“嗯？”
“等這件事了結之後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輕得像呢喃：
“我們就成親。”
沈烈愣住了。
他看著月光下那張絕美的臉，看著那雙盛滿期待的鳳眸——
然後，他笑了。
那笑容，很輕，很柔，帶著三百年前銀牙灣竹屋裡的溫度。
“好。”
他說。
“等本大爺出關，就娶你。”
慕晚棠的唇角，緩緩上揚。
她轉過身，大步離去。
只留下一句話，在夜風中飄蕩：
“朕，等你。”
……
院中，重新安靜下來。
只有月光，依舊灑落。
沈烈站在原地，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，久久沒有動。
良久。
他低頭，看了看手中的竹籤，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圖案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“成親……”
他喃喃道，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。
“這買賣，不虧。”
他轉身，走回躺椅前，一屁股坐下。
重新叼起菸斗，翹起二郎腿。
月光灑落，將他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光暈之中。
遠處，烤架上的肉，還在滋滋冒著油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望著天空那輪明月。
嘴角的笑意，怎麼也藏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