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域入口,一線天。
這是一條貫穿九幽峽谷的狹長通道,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,高聳入雲。
頭頂只餘一線天光,因此得名。
三百年前,沈烈一劍劈開此谷,從此魔域與外界相通,成為鬼王座掌控的咽喉要道。
此刻,一線天中段,一處相對開闊的平臺上,熱鬧非凡。
一張石桌,四張石凳。
石桌上散落著幾十張花花綠綠的紙牌——那是鬼王座內部流行的“實幹牌”,據說結合了凡間棋牌與修士鬥法,玩法極其複雜,但核心規則只有一個:贏的人可以指揮輸的人幹任何事。
此刻,四名守衛正圍坐桌前,殺得難解難分。
周圍,密密麻麻圍滿了看客。少說也有三四十號人,全是駐守一線天的鬼王座弟子。
他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,瞪大眼睛,死死盯著桌上的牌局,時不時發出驚呼或嘆息。
“打這張!打這張!”
“別聽他的!打那張!我算過了,那張必贏!”
“放屁!你那算卦水平還不如隔壁村的王瞎子!”
“你行你上啊!”
“我上就我上!老孫你起來,讓我來!”
人群中央,坐在主位上的那個男人,正是孫驍川。
他看起來三十出頭,面容圓潤,身寬體胖,屬於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的那種。
但他那雙眼睛,此刻卻亮得驚人,盯著手中的牌,嘴角噙著一抹胸有成竹的笑。
“急甚麼?”他慢悠悠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,“老子這把,穩了。”
對面那人一臉不信:“你每把都這麼說。”
孫驍川嘿嘿一笑,將手中牌往桌上一甩:“三條龍!通殺!”
周圍爆發出震天的驚呼。
“臥槽!”
“這他媽也能摸到?!”
“老孫你今天開光了?”
孫驍川得意洋洋,伸手去攬桌上的籌碼。
就在這時。
轟——
九道暗紫色的流光,從天而降,重重砸在平臺之上!
煙塵瀰漫,碎石飛濺。
那強大的衝擊力,直接將周圍幾名圍觀的弟子掀翻在地,狼狽不堪。
待煙塵散去,九道身影赫然顯現。
為首一人,正是望月。
她一襲深紫鳳袍,周身縈繞著濃郁的暗紫光芒,眼中紫芒閃爍,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。
身後八名古族長老,同樣氣息詭異,如同從深淵爬出的惡鬼。
九人落地,負手而立,目光冰冷地掃視著周圍那群目瞪口呆的守衛。
這氣勢,這排場,這從天而降的出場方式——
換做任何地方,都足以讓人心驚膽戰,跪地求饒。
然而。
三息過去了。
五息過去了。
十息過去了。
那群守衛,依舊站在原地,瞪大眼睛看著他們。
但眼神裡,不是恐懼,不是敬畏,而是——
好奇。
還有一絲——
“這誰啊?”
“不知道,看起來挺拉風的。”
“從天而降哎,嚇死人啊?”
竊竊私語聲,此起彼伏。
望月的眉頭,微微皺起。
她看向那個依舊坐在石桌前、連站都沒站起來的男人。
他手裡還握著剛才贏來的籌碼,正歪著頭,上下打量著這九位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。
然後,他開口了。“喲,九個人,穿得這麼拉風。”
他的語氣,隨意得像是在點評路邊的雜耍班子:“這是在表演指環王九大戒靈齊齊問士找魔界嗎?”
周圍傳來一陣壓抑的笑聲。
望月的臉,瞬間黑了。
指環王?戒靈?
那是甚麼東西?
但她聽懂了那語氣裡的嘲諷。
“放肆!”
身後一名長老厲聲喝道,“此乃邪神座下使者!爾等螻蟻,還不跪地迎接!”
孫驍川眨了眨眼。
他扭頭,看向身邊那些圍觀的同僚,一臉茫然:
“邪神?甚麼邪神?”
“不知道。”旁邊一人聳肩,“可能是新出的某種牌吧?”
“哦——”孫驍川恍然,“那他們是不是來挑戰咱們打牌的?”
“有可能,你看那氣勢,一看就是高手。”
“嘖嘖嘖,那可得好好招待。”
幾人你一言我一語,聊得旁若無人。
望月的胸膛,劇烈起伏。
她活了三千年,從未受過這等羞辱!
“住口!”
她一步踏出,周身暗紫光芒暴漲,大帝圓滿的威壓如同山嶽般碾壓而下!
周圍那些守衛,終於臉色微變,齊齊後退幾步。
孫驍川一聽,這還了得,當即咆哮:“你吼那麼大聲幹甚麼?!”
望月愣住了。
孫驍川站起身,把手裡的籌碼往桌上一拍,指著她的鼻子,一臉嫌棄:
“能不能有點素質?!”
“尼瑪的臂的!”
“吵吵吵,吵了你馬能復活麼?!”
“就你們這幾個臂樣,給幾分臉就敢開染坊了是吧,老子要是輸錢都是你們害的。”
“沒看見本大爺正在打牌嗎?好不容易摸到三條龍,正爽著你從天而降砸這一下也算了,還在那嚎喪,把本大爺的好心情全砸沒了!”
周圍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眼睛,看著這個對著大帝圓滿破口大罵的守衛。
望月的臉,由白轉紅,由紅轉青,由青轉紫。
她身後的八名長老,也一個個目瞪口呆,完全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。
他們是誰?
他們是邪神座下的使者!
是大帝圓滿的強者!
是即將毀滅整個天玄大陸的存在!
可現在——
他們被一群魔域底層的守衛,當成了來搗亂的雜耍班子?
還被人指著鼻子罵“沒素質”?
望月深吸一口氣。
她要殺了這些人。
碎屍萬段,挫骨揚灰,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!
她抬起手,掌心暗紫光芒瘋狂凝聚,就要一掌拍下——
就在這時。
一隻手,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她回頭。
是身後一名長老,也是八人中資歷最老的一位。
“長老,你攔我做甚麼?”望月的聲音,壓著怒火。
那長老搖了搖頭,壓低聲音:
“殺他們容易,但沒意義。”
“別忘了主人的交代——解決鬼王座這個隱患,這些人,只是螻蟻,殺了也改變不了甚麼。”
“相反——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:
“若能控制他們,讓他們成為我們的耳目,日後對付鬼王座,豈不事半功倍?”
望月的眉頭,微微一皺。
但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她收回手,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怒火。
然後,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
她看向眼前那群依舊沒把自己當回事的守衛,眼中紫芒閃爍。
“本座,就讓他們嚐嚐——”
“古神低語。”
她閉上眼。
口中唸唸有詞。
那是一種詭異到極致的語言,每一個音節都扭曲古怪,彷彿來自亙古的深淵。
周圍的空間,開始微微顫抖。
一股無形的力量,從她身上瀰漫開來,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湧去。
那群守衛,臉上的笑容,漸漸凝固。
他們的眼神,開始變得迷茫。
古神低語,正在侵蝕他們的神魂。
一個接一個,他們緩緩轉過身,朝著望月走來。
如同提線木偶。
望月睜開眼,看著這一幕,唇角笑意更深。
“螻蟻,終究是螻蟻。”
她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孫驍川,眼中滿是譏諷:
“你剛才不是挺能說嗎?”
“現在,怎麼不說了?”
孫驍川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望月等了片刻,有些不耐煩:
“過來,跪下。”
孫驍川動了。
他緩緩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,依舊清明。
但下一秒,他邁開腳步,一步一步,朝著望月走來。
步伐穩健,沒有絲毫猶豫。
望月滿意地點了點頭:
“這才對……”
話音未落。
孫驍川已經走到她面前。
然後。
他停下腳步。
抬起頭。
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裡,沒有迷茫,沒有空洞,只有一種——
說不出的光芒。
望月的笑容,凝固在臉上。
因為她忽然發現——
孫驍川走向她的步伐,不像是被控制的傀儡。
更像是……
主動的。
“你……”
她剛想說甚麼。
孫驍川已經開口。
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說悄悄話:
“喂。”
“你知道剛才那把三條龍,本大爺贏了多少錢嗎?”
望月愣住了。
孫驍川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,很燦爛。
但望月看著那笑容,忽然從心底生出一股——
寒意。
……
周圍,古神低語依舊在迴盪。
但那些原本走向望月的守衛,不知何時,已經停下了腳步。
他們站在原地,靜靜地看著這邊。
嘴角,都掛著同樣的笑容。
那笑容,和孫驍川一模一樣。
望月的瞳孔,劇烈收縮。
她忽然意識到——
事情,好像不對勁。
但已經晚了。
孫驍川站在她面前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