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聲雞鳴,劃破了劫牛山的黎明。
虞汐若緩緩睜開眼。
入目,是陌生的房梁。粗大的木料,簡陋的構造,與她住了幾萬年的太后寢宮相比,簡直是雲泥之別。
她眨了眨眼,意識逐漸清明。
體內……
她下意識內視己身,然後愣住了。
那股折磨了她一整夜、瘋狂侵蝕她經脈修為的幽藍力量,此刻竟然平息了大半。
雖然還在,但已經不再肆虐,而是被壓制在肺腑深處的一隅,動彈不得。
她的氣息,平穩了。
她的修為,保住了。
甚至比受傷之前,還隱隱有了一絲精進?
“這……”
她張了張嘴,有些難以置信。
到底發生了甚麼?
她努力回憶昨天的場景——
追獨孤鳴,追到劫牛山,傷勢發作,然後……
然後看見一座燈火通明的飯館,推門進去,排隊,看見一個胖子和一個姑娘吵架,然後……
然後就不記得了。
她捂著還有些發暈的腦袋,試圖想起更多,卻發現記憶到此為止。
就在這時。
她準備掀開被子下床。
然後。
她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因為她發現——
自己身上,只裹著一條浴巾。
一條白色的、鬆鬆垮垮的、勉強遮住關鍵部位的浴巾。
虞汐若的眼睛,緩緩睜大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肩膀,又看了看那條浴巾,再看了看四周這陌生的環境——
一股寒氣,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“這……這這這……”
她活了幾萬年,從未如此驚慌失措過。
就在這時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一道魁梧的身影,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,走了進來。
正是秦江河。
他依舊穿著那件沾滿油漬的褂子,鬍子拉碴,頭髮亂糟糟的,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——那是剛殺完牛留下的。手裡那碗藥湯,黑乎乎的,冒著熱氣,散發著一股複雜的藥香。
他一進門,就看見虞汐若坐在床上,裹著浴巾,一臉驚恐地瞪著他。
秦江河愣了愣。
隨即,他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還算整齊的牙:
“喲,醒了?那感情好!”
他端著藥湯,大步走到床邊,把碗往床頭的小几上一放,然後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,翹起二郎腿,一臉欣慰地看著虞汐若:
“你可算醒了!昨晚你暈倒在我鋪子裡,可把我孫女嚇了一跳。怎麼樣?現在感覺好點沒?”
虞汐若看著他。
看著他那一身屠夫打扮,看著他那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,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——
她的臉,由白轉紅,由紅轉青,由青轉白。
然後,她猛地抓起被子,緊緊裹住自己,整個人縮到床角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:
“你……你是甚麼人?!這是甚麼地方?!你、你對本……對我做了甚麼?!”
秦江河眨了眨眼,一臉無辜。
“別激動別激動,”他擺了擺手,“慢慢說,慢慢說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:“我叫秦江河,是這秦記牛肉館的老闆。這兒是劫牛山,我開的飯館。”
又指了指虞汐若:“你昨晚暈倒在我鋪子裡,是我把你救回來的。”
虞汐若的瞳孔,微微一縮。
“救……救我?”
“對啊。”秦江河點頭,一臉理所當然,“你體內有很嚴重的傷,還強行運功,導致傷勢爆發。要不是我及時出手,你現在的修為至少跌一個大境界。”
他說著,臉上還帶著幾分得意:
“我用了祖傳的藥方,把你泡在浴桶裡泡了一整夜。看見沒?”他指了指牆角那幾個已經空了的木桶,“四桶九轉靈液,全給你用上了。那東西,平時鬼王陛下找我要我都捨不得給。”
虞汐若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
四個巨大的木桶,整齊地擺在牆角,桶壁上還殘留著乳白色的液體痕跡。
空氣中,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。
她的腦子,“嗡”的一聲。
“泡……泡在浴桶裡?”
她的聲音,顫抖得更厲害了。
“對啊。”秦江河點頭,“藥浴嘛,不泡怎麼行?你那一身傷,不泡個七八個時辰根本壓不住。”
虞汐若的臉色,慘白如紙。
她的嘴唇,劇烈顫抖。
她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條薄薄的浴巾。
然後,她抬起頭,看向秦江河,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
“那……那我身上的衣服……”
秦江河撓了撓頭,一臉理所當然:
“脫了啊。穿著衣服怎麼泡?藥效進不去。”
虞汐若的腦子裡,那根繃了一夜的弦——
“啪。”
斷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聲音,沙啞得像砂紙磨石,“你看了我的身子?”
秦江河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,答得坦然極了:
“看了啊。不光看了,還摸了。”
虞汐若的眼睛,瞪得老大。
“摸……摸了?!”
“對啊。”秦江河一臉無辜,“把你抱進浴桶的時候不得抱著嗎?你昏迷著呢,自己又不會走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:
“不光抱了,還給你把脈呢。那不得摸手?”
虞汐若的胸膛,劇烈起伏。
她的腦中,一片空白。
幾萬年了。
她守身如玉幾萬年。
她的第一個男人,是先帝。兩人恩愛了幾千年,直到先帝仙逝。從那之後,她再未與任何男人有過肌膚之親。她潔身自好,清心寡慾,活成了整個天玄大陸人人敬仰的“太后娘娘”。
可現在——
現在這個其貌不揚的屠夫,這個身上還帶著血腥味的殺牛佬,這個一看就沒讀過幾天書的大老粗——
他看了她的身子。
還摸了。
還抱了。
還……
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一股血氣,直衝頭頂。
她要殺了他。
碎屍萬段。
挫骨揚灰。
讓他死無葬身之地!
她猛地催動體內靈力,準備一掌拍死這個膽敢玷汙她清白的畜生——
然後。
她愣住了。
靈力呢?
她體內的靈力,明明還在,明明已經平穩了,明明比之前還精進了幾分——
但就是調動不起來。
彷彿被甚麼東西壓制住了,軟綿綿的,一點力氣都沒有。
秦江河看著她的表情,好心解釋道:
“哦對了,忘了跟你說。九轉靈液雖然能治傷,但有個副作用——泡完之後三天之內,靈力會暫時無法凝聚。這是為了讓身體更好地吸收藥力,你別急,過兩天就好了。”
虞汐若:“…………”
她瞪著秦江河,眼中滿是恨意、怒意,還有一絲——
深深的絕望。
打不過。
跑不了。
現在連靈力都用不了。
她活了幾萬年,從未如此無助過。
眼淚,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她的聲音,哽咽得說不出話。
秦江河看著她這副模樣,愣了一下,隨即撓了撓頭,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哎,你別哭啊……”他站起身,想上前安慰,又怕嚇著她,只能站在原地,手足無措,“我、我沒幹甚麼啊!我就是救你!救人你懂嗎?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!我是好人!”
虞汐若抬起淚眼,瞪著他。
那眼神,滿是恨意,滿是委屈,滿是無助。
“你……你看了我的身子……”她哽咽道,“我活了幾萬年……從、從來沒有……”
秦江河愣了愣。
幾……幾萬年?
他上下打量了虞汐若一眼,有些驚訝。
“你活了那麼久?看不出來啊,看著挺年輕的。”
虞汐若:“…………”
她想殺了他。
真的想。
但現在,她只能哭著。
秦江河看著她哭成這樣,也有些慌了。
他撓了撓頭,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話:
“那個……夫人,你別哭了。我知道這事兒對你來說挺難接受的,但我是真沒惡意。我就是看你快死了,想救你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你要是實在接受不了……要不,我負責?”
虞汐若的哭聲,戛然而止。
她抬起頭,瞪著秦江河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說甚麼?”
秦江河一臉認真:
“我說,我負責。”
“你看了你的身子,摸了你的手,抱了你——雖然是為了救人,但畢竟發生了。我秦江河不是那種吃幹抹淨不認賬的人。”
“你要是願意,我就娶你。”
“雖然我是個殺牛的,但我不窮。這牛肉館一年能掙不少靈石,養活你綽綽有餘。你要是嫌這地方破,咱可以在城裡買房。你要是不想幹活,就天天在家歇著,我養你。”
他說得誠懇極了,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。
虞汐若看著他,整個人都麻了。
娶她?
一個殺牛的,要娶她?
堂堂天虞太后,大帝圓滿,五萬多年修行——
要嫁給一個屠夫?
她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發現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最後,她只能用盡全身力氣,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:
“滾。”
秦江河眨了眨眼。
“滾出去。”虞汐若的聲音,沙啞,顫抖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,“現在,立刻,馬上——滾出去。”
秦江河看著她,沉默了一息。
然後,他點了點頭。
“行,那我先出去。你好好想想。”
他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,回頭,看向虞汐若。
那張粗獷的臉上,帶著一絲認真的表情:
“夫人,我說的是認真的。”
“你要是想好了,隨時叫我。”
“我叫秦江河,就住隔壁。”
“那碗藥湯,是我燉了一宿的,補身子的。你趁熱喝。”
說完,他推門而出。
留下虞汐若一個人,坐在床上,裹著被子,淚水漣漣。
——
門外。
秦江河靠在牆上,雙手抱臂,望著天邊的朝霞。
驚鵲從旁邊探出頭來,小聲問:
“爺爺,她怎麼樣了?”
秦江河搖了搖頭:
“哭著呢。”
驚鵲有些擔心:“那……那她會不會怪您啊?”
秦江河想了想,咧嘴一笑:
“怪就怪唄,反正我問心無愧。”
“再說了——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,“這女人,不簡單。”
驚鵲一愣:“不簡單?”
秦江河沒有解釋。
他只是望著那扇緊閉的門,若有所思。
良久。
他轉身,朝後廚走去。
“走,殺牛去。”
“今天的牛肉,得燉得爛一點。”
“給那女人補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