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汐若從未想過,自己會有這麼狼狽的一天。
她追著獨孤鳴那道身影,一路飛出帝都,掠過山川,越過河流,追了整整三百里。
追不動了。
體內那道該死的傷勢,在劇烈運功之後,終於再也壓制不住。
肺腑深處,那股幽藍的光芒又開始肆虐,吞噬著她的靈力,侵蝕著她的經脈。她的遁光越來越慢,越來越低,最後不得不落在一處荒山腳下。
劫牛山。
她抬頭望向四周,夜色茫茫,群山起伏,哪裡還有獨孤鳴的影子?
“該死……”
她咬著牙,低聲罵了一句。
本想追上去解釋清楚,結果人沒追上,傷勢反而加重了。此刻她體內靈力紊亂,氣息虛浮,別說繼續追了,就連維持基本的御空都做不到。
必須先找個地方落腳,穩住傷勢。
她環顧四周,正想尋一處隱蔽的山洞暫避——
忽然。
不遠處,傳來一陣光亮。
那光亮在夜色中格外顯眼,隱約還能聽見人聲喧譁、鍋碗碰撞的聲響。
虞汐若眯了眯眼。
那是一座……
飯館?
在這荒山野嶺裡?
她有些難以置信,但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。有人的地方,至少比荒郊野外安全。她深吸一口氣,強撐著體內的傷勢,一步一步,朝那光亮處走去。
——
走近了,才看清那確實是一座飯館。
而且是那種——
很詭異的飯館。
門面不大,但燈火通明,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“我很有錢”的氣息。門口掛著一塊巨大的招牌,上面龍飛鳳舞寫著五個大字:
“秦記牛肉館”。
招牌兩側,還掛著兩副對聯:
“天上龍肉,地下牛肉。”
“不吃後悔,吃了更後悔——因為再也忘不掉。”
橫批:
“鬼帝認證。”
虞汐若看著這副對聯,嘴角微微抽搐。
但她沒有猶豫太久,推門而入。
……
門一開。
一股熱浪夾雜著濃郁的肉香,撲面而來。
虞汐若差點被這股味道衝得一個踉蹌。
她定了定神,抬眼望去——
人山人海。
沒錯,就是人山人海。
這間外表看起來不大的飯館,裡面竟然別有洞天。
少說也有上百張桌子,此刻坐得滿滿當當。
有修士,有凡人,有穿著華服的公子哥,有衣衫襤褸的散修,還有幾個明顯是妖獸化形的存在,正埋頭大快朵頤。
每一張桌上,都擺著一口口比臉還大的盆,裡面堆滿了切成薄片的牛肉,紅油翻滾,香氣四溢。
食客們一個個埋頭苦吃,滿臉油光,眼神迷離,彷彿正在經歷某種極致的人生體驗。
虞汐若站在門口,一時間竟不知該往哪兒走。
她活了幾千年,甚麼場面沒見過?
但這種場面——
真沒見過。
……
櫃檯前,排著長長的隊伍。
虞汐若強撐著走過去,站在隊尾。
隊伍移動得很慢,因為櫃檯前似乎正在發生甚麼爭執。
她抬頭望去。
櫃檯後面,站著一個年輕的姑娘。
那姑娘看著也就十六七歲,穿著一身素淨的布衣,頭髮簡單地綰在腦後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溫和,很耐心,但不知為何,虞汐若總覺得那笑容背後,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
當然,虞汐若不認識他。
此刻,櫃檯前站著一個胖子。
那胖子穿著一身綢緞袍子,看著像是有錢人,但此刻滿臉通紅,額頭上青筋暴起,正在和那姑娘爭執。
“給我來份牛肉!”
胖子的聲音,壓著火氣。
姑娘微笑:“好的,客人,我們這裡有中份、大份、超大份三種規格,請問您要哪一種?”
“我要小份的!”
“好的,客人,我們這裡有中份、大份、超大份三種規格,請問您要哪一種?”
“你聽不懂人話嗎?!”胖子的聲音高了八度,“我說我要小份的,小!份!”
姑娘依舊微笑:“好的,客人。我,這裡有中份、大份、超大份三種規格,請問您要哪一種?”
胖子:“……”
虞汐若也愣住了。
這是甚麼對話?
那姑娘是聽不懂,還是故意的?
胖子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姑娘,”他的聲音,儘量放平緩,“你看,我一個人,吃不了太多,
中份的太多了浪費,你們有沒有小份的?就是比中份小一點的?”
姑娘微笑:“客人,我們這裡沒有小份的。”
胖子眼睛一亮:“那不就結了!你早說沒有小份的,不就完了嗎?”
姑娘繼續微笑:“我們有中份、大份、超大份。”
胖子:“……我知道,但我不想要中份,我想要比中份小的。”
姑娘:“我們這裡沒有比中份小的。”
胖子:“那就給我來一份比中份大的!”
姑娘:“客人,我們這裡沒有比中份小的,我們有中份、大份、超大份。”
胖子的臉,開始扭曲。
“我知道你們有中份、大份、超大份,
但我不要中份!不要大份!不要超大份!我想要一份比中份小的!
你們沒有比中份小的,就不能做一份比中份小的嗎?!”
姑娘微笑:“客人,我們只做中份、大份、超大份。”
胖子:“那你們為甚麼不做小份的?!”
姑娘:“因為沒有人點小份的。”
胖子:“我現在就在點小份的!”
姑娘:“好的,客人,我們這裡有中份、大份、超大份,請問您要哪一種?”
“啪!”
胖子一巴掌拍在櫃檯上,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你、你、你——”
他指著那姑娘,手指顫抖,嘴唇哆嗦,一句話都說不完整。
周圍的食客們,已經開始竊竊私語。
有人小聲議論:
“這胖子是第一次來吧?”
“一看就是第一次,不知道秦記的規矩。”
“甚麼規矩?”
“秦記只有中份、大份、超大份,沒有小份,
這是鬼帝定的規矩,據說是因為小份這兩個字,聽著就不大氣。”
“那要是吃不完呢?”
“打包啊,秦記的牛肉,越熱越香,放涼了更好吃,
打包回去,明天熱一熱,味道一點不差。”
“那這胖子為甚麼不打包?”
“誰知道呢,可能就是想槓吧。”
虞汐若聽著這些議論,嘴角抽搐得更厲害了。
一個牛肉館,沒有小份?
這是甚麼奇葩規矩?
但更奇葩的,還在後面。
那胖子瞪著眼睛,看著櫃檯後面那個始終面帶微笑的姑娘,胸膛劇烈起伏。
然後。
他抬起手。
“啪!”
一巴掌,扇在自己臉上。
那聲音清脆響亮,整個飯館都安靜了。
胖子一邊扇自己耳光,一邊看著驚鵲,嘴裡還不斷無聲地罵著“尼瑪俾的”。
“羅先生!”他身後一個侍從模樣的年輕人連忙上前,拉住他往外走,“羅先生您別這樣,別這樣!”
就這樣,羅先生直接被人拉走了,臨走還在扇自己巴掌。
……
虞汐若站在原地,整個人都麻了。
她活了幾千年,見過無數奇葩場面。
但一個客人,因為點不到小份的牛肉,開始狂扇自己耳光——
這場面,她是真沒見過。
周圍的食客們,倒是見怪不怪,還有人小聲點評:
“這羅先生,脾氣還是這麼爆。”
“對自己也下得去手。”
“那是,人家是做大事的人,對自己狠。”
“嘖嘖嘖……”
櫃檯後面,那姑娘依舊面帶微笑,看著眼前這個狂扇自己耳光的胖子,眼神溫和得像是在看一個執著的孩子。
“客人,”她開口,聲音依舊溫柔,“您要是想好了,隨時可以點單。中份、大份、超大份,都有的。”
胖子停下扇自己耳光的動作,抬起頭,臉上已經紅了一片。
他看著那姑娘,眼中滿是絕望。
“中份……”他的聲音,沙啞而疲憊,“給我來一份中份……”
姑娘微笑點頭:“好的,客人。中份牛肉一份,稍等。”
她轉身,朝後廚方向喊了一聲:
“中份一份——!”
後廚傳來中氣十足的回應:“好嘞——!”
胖子站在原地,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,軟軟地靠在櫃檯上。
他身後的侍從連忙扶住他,小聲安慰:
“羅先生,您沒事吧?要不咱們換個地方吃?”
胖子搖了搖頭,一臉生無可戀:
“不換了……就這兒吧……我就想嚐嚐,這破牛肉到底有多好吃……”
——
虞汐若看著這一幕,終於忍不住,開口問前面排隊的人:
“這…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
前面那人回頭看了她一眼,是個中年散修,滿臉油光,顯然剛吃完一大盆。
“第一次來?”他問。
虞汐若點了點頭。
那人嘿嘿一笑,指了指櫃檯後面那個姑娘:
“看見那姑娘沒?她叫驚鵲,是鬼帝秦江河認的孫女,這秦記牛肉館,就是鬼帝開的。”
“鬼帝?”虞汐若眉頭一皺。
“對啊,鬼王座四帝之一,鬼帝秦江河。”那人壓低聲音,一臉神秘,“這秦記的牛肉,用的是魔域特產的血紋牛,肉質鮮嫩,靈力充沛,
最關鍵的是,這牛肉的滷料,據說是鬼帝從魔域那兒求來的秘方,吃了能增強體質,恢復傷勢。”
“所以天天爆滿,排隊都排到山腳下去了。”
虞汐若沉默了一息。
鬼王座。
又是鬼王座。
她深吸一口氣,正想再問甚麼——
忽然,眼前一黑。
體內的傷勢,終於再也壓制不住。
她的身體,軟軟地向前倒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