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大街上,原本喧囂的圍觀人群,此刻已徹底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兩道對峙的身影。
一個白衣勝雪,俊逸出塵,周身散發著隱世宗門聖子獨有的矜貴與傲然。
一個雖然模樣英武陽剛,但形象狂野,儀態中有著一股天然的痞氣,跟對面比簡直是兩個極端。
楚百川在聽到“黃毛”那兩個字時,瞳孔微微一縮。
黃毛。
原來這個人,就是沈烈。
就是那個搶走了他等了三百年的晚棠的——
魔域鬼王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身為太初禁地聖子,三萬年修養,八百次歷練,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?豈能被一個黑道出身的粗鄙之徒的氣勢壓倒?
他挺直脊背,目光如電,直視沈烈。
“沈烈。”他開口,聲音清越,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,“久仰。”
沈烈叼著菸斗,慢悠悠吐出一口菸圈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嗯,久仰。”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剛才你包酒樓那事兒,本大爺聽說了,挺有錢啊。”
楚百川眉頭微皺。
這人說話怎麼這麼……市井?
但他沒有糾結這個。
他來找沈烈,不是為了討論包酒樓的事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,直視沈烈的雙眼,一字一頓:
“沈烈,我來找你,只為一件事。”
“你立刻離開晚棠。”
周圍的人群,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。
三百多舔狗,齊刷刷挺直了腰板,目光灼灼地盯著沈烈。
沈烈挑了挑眉。
“離開她?”他重複著這三個字,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,“憑甚麼?”
楚百川昂起頭,聲音鏗鏘有力:
“因為你配不上她。”
沈烈眯了眯眼。
楚百川繼續道:“晚棠是何等人物?天虞女帝,凰炎玄龍血脈,大帝巔峰,威震大陸,
她冰清玉潔,超凡脫俗,是九天之上的鳳凰,是雲端之上的仙子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越來越激昂:
“而你呢?”
他抬起手,指向沈烈,眼中滿是鄙夷:
“魔域出身,黑道起家,滿口粗話,行事蠻橫。你憑甚麼站在她身邊?
你憑甚麼染指她的衣角?你憑甚麼——”
“說完了?”
沈烈的聲音,輕飄飄地打斷了他。
楚百川一噎。
沈烈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,在旁邊的石階上磕了磕菸灰,然後重新叼回嘴裡。
他抬起頭,看著楚百川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你說本大爺配不上她?”
“那你倒是說說,你憑甚麼配得上?”
楚百川胸膛一挺:“本聖子乃太初禁地聖子,得數百年傳承年,根正苗紅,
幾千年修行,上百次歷練,道心穩固,品行端正。
三百年前,宮宴之上,晚棠曾遠遠看過我一眼,那一眼,便是三百年緣分!”
他越說越激動,眼中光芒大盛:
“這三百年,我為她守身如玉,為她拒絕宗門聯姻,為她寫下三百首情詩,畫下三百幅畫像,
我的道心,就是她,我的執念,就是她;我的一切,都是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行了,別別別別說了,夠了夠了。”
沈烈抬起手,做了個“打住”的手勢,臉上的表情,嫌棄得像在看一個傻子。
“三萬年修行,就修出這麼個玩意兒?”他搖了搖頭,“詩啊畫的,有屁用?能當飯吃?”
楚百川臉色漲紅:“你——”
沈烈沒給他說話的機會。
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,在手裡轉了轉,語氣依舊平淡,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吃甚麼:
“你剛才說,晚棠冰清玉潔,本大爺染指不得?”
楚百川咬牙:“不錯!”
沈烈點了點頭。
然後,他抬起頭,看著楚百川,嘴角那抹笑意,露出“你是不是傻”的憐憫。
“那本大爺告訴你一件事,你聽後,千萬別激動。”
他的聲音,不高不低,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:
“本大爺這黃毛已經和晚棠——”
他頓了頓,眼一眯:
“你懂的。”
死寂。
整條東大街,陷入了徹底的、絕對的、如同時間凝固般的死寂。
楚百川的表情,凝固在臉上。
他那雙原本滿是鬥志的眼睛,一點一點,失去了焦距。
他的嘴唇,微微張開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的身體,微微顫抖。
然後——
“你……你說甚麼?”
他的聲音,沙啞得不像自己。
沈烈歪了歪頭,像是在看一隻被車碾過的貓。
“沒聽清?”他好心地重複了一遍,“本大爺說,我和晚棠,已經睡過了。”
“不止一次。”
“怎麼,你有意見?”
轟——
楚百川的大腦,一片空白。
他感覺天旋地轉,感覺腳下的地面在塌陷,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離他而去。
睡過了……
睡過了……
不止一次……
這三個詞,如同三道驚雷,一道接一道,劈在他心口,將他那堅守了三百年的執念,劈得粉碎。
他想起那年在宮宴上,遠遠看到的那道身影。
那清冷的容顏,那高不可攀的氣質,那讓他魂牽夢縈了三百年的一眼。
冰清玉潔。
超凡脫俗。
九天之上的鳳凰。
雲端之上的仙子。
睡過了。
不止一次。
他猛地捂住胸口,臉色煞白,身體搖搖欲墜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他的聲音,帶著哭腔:
“晚棠她……她冰清玉潔……她怎麼可能和你這種黃毛上床……”
沈烈看著他這副模樣,臉上的表情,沒有絲毫同情。
“冰清玉潔?”他重複著這個詞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,“那是在別人面前。”
“在本大爺面前——”
他頓了頓,笑得更加燦爛:
“她可一點都不冰。”
“也不清。”
“而是潤!”
“畢竟我是黃毛嘛,不做點黃毛該做的事怎麼行?”
他當然不會說九幽之巔是慕晚棠強了自己六天五夜……
說出去簡直丟人,甚至為此在鬼王座內部嚴禁杜絕這件事提及,直接讓管家打斷他的腿。
楚百川的身體,猛地一晃。
他身後的舔狗大軍,此刻也徹底炸了鍋。
“甚麼?!”
“睡過了?!”
“不止一次?!”
“很潤!!!”
那穿著大紅袍子的男子,捧著那束已經徹底蔫了的靈花,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,僵在原地。
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花,嘴唇顫抖:
“我……我養了三百年的花……還沒送出去……就已經……”
旁邊一人扶住了他:“兄弟,挺住,要堅強……”
“挺不住!”那紅袍男子猛地甩開他的手,仰天長嘯,“我挺不住啊——!”
他跪倒在地,雙手捶地,嚎啕大哭。
另一個方向的葉無雙,臉色慘白如紙,身體微微顫抖。
他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中滿是絕望。
“一百七十三首情詩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三百幅畫像……”
“原來……原來從一開始,就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角落裡,雲中鶴蹲在地上,雙手抱頭,肩膀抽動。
“我當年……我當年為了看她一眼,被追了三天三夜……”
“我以為……我以為只要我足夠誠心,總有一天……”
他的聲音,斷斷續續,被哭聲淹沒。
北冥海的冷無霜,臉色依舊冰冷,但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,有甚麼東西,正在緩緩碎裂。
他甚麼都沒說。
只是轉過身,背對著人群,望向遠方。
他的背影,孤獨而蕭瑟。
還有那三百多舔狗,此刻一個個捶胸頓足,哀嚎遍野。
有人捂著臉蹲在地上,肩膀劇烈抽動。
有人仰天長嘆,眼中滿是絕望。
有人癱坐在地,雙眼空洞,彷彿被抽去了魂魄。
還有人,已經開始懷疑人生:
“三百年……我守了三百年……就為了等一個已經……”
“我到底在等甚麼……”
“我的人生……還有甚麼意義……”
東大街上,哀鴻遍野,哭聲震天。
圍觀的百姓們,看得目瞪口呆。
有人小聲議論:
“這些人……都是來向女帝求婚的?”
“好像是……”
“那現在這是……”
“受刺激了唄。聽說女帝已經和那個鬼王……那啥了。”
“臥槽,怪不得。”
“嘖嘖嘖,三百年的夢,一朝碎成渣,換誰誰不崩潰?”
人群中,甚至有人掏出了瓜子,開始邊嗑邊看。
這場面,比戲班子演的還精彩。
沈烈站在人群中央,看著眼前這一幕幕崩潰大戲,臉上的表情,淡定得像是在看一群螞蟻搬家。
他叼著菸斗,慢悠悠吐出一口菸圈。
然後,他的目光,重新落在楚百川身上。
楚百川依舊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他的臉,蒼白如紙。
他的眼,空洞無神。
他的嘴唇,微微顫抖,喃喃自語著甚麼。
沈烈走近幾步,側耳傾聽。
“……晚棠……你怎麼能……你怎麼能……”
“……我等了你三百年……三百年……”
“……冰清玉潔……怎麼可以……”
沈烈聽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
“喂。”
楚百川沒有反應。
沈烈提高音量:
“喂,姓楚的。”
楚百川緩緩抬起頭,那雙空洞的眼睛,看向沈烈。
沈烈看著他,嘴角那抹笑意,依舊掛著。
但這一次,那笑意裡,多了幾分認真的意味。
“本大爺問你一句話。”
楚百川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沈烈一字一頓:
“你喜歡的,到底是晚棠這個人,還是你腦子裡那個冰清玉潔的幻象?”
楚百川愣住了。
沈烈繼續道:
“你說你等她三百年,為她寫詩作畫,為她守身如玉,但你有沒有想過,她壓根不知道你是誰?”
“你所謂的三百年緣分,不過是你自己的一場獨角戲。”
“你喜歡的是她嗎?還是你喜歡的是喜歡她的自己?”
楚百川的嘴唇,微微顫抖。
他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話。
沈烈看著他這副模樣,搖了搖頭。
“算了,跟你說這些,也是白搭。”
他把菸斗叼回嘴裡,轉身,朝來路走去。
走出幾步,他忽然停下,回頭,看向那群依舊在哀嚎的舔狗們。
“對了,提醒你們一句。”
他的聲音,不大,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:
“晚棠現在是我女人,誰再敢打她的主意——”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:
“本大爺不介意,讓他親自體驗一下,甚麼叫物理超度,都回家吧,別跟一群傻子一樣站在這裡讓人當樂子看。”
說完,他轉過身,大步離去。
只留下滿街的哀嚎,和那三百多顆碎成渣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