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
從十三出手那一刻起,食客們早已散盡,空蕩蕩的大堂裡,只有塵埃在從窗欞射入的光柱中緩緩飛舞。
然而,這死一般的寂靜,卻被秦乘風那一嗓子聲嘶力竭的“王爺饒命”,炸得粉碎。
十三的手還扣在秦乘風的脈門上,那張常年毫無波瀾的冰塊臉,此刻卻極其罕見地僵硬了一下。他眼角的餘光瞥向自家主子,心中暗叫一聲:壞了。
這秦乘風不知道王爺在謝姑娘面前隱瞞身份啊!
完了,這下全漏了。
趙承澤依舊保持著那副睥睨天下的姿態,手指還懸在半空,指尖那一滴鮮血尚未乾涸。
他背對著謝清言,脊背挺得筆直,若是細看,能發現那原本鬆弛的肌肉線條此刻繃得死緊。
他慌了。
她聽到了嗎?
肯定聽到了。秦乘風這一嗓子,除非她是聾子,否則不可能聽不見。
她會怎麼想?會覺得被欺騙了嗎?會生氣嗎?
趙承澤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眼底的慌亂,緩緩轉過身。
當他的目光終於與謝清言對上時,心裡又是一顫。
謝清言就站在那裡,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冷靜與智慧的黑眸,此刻卻睜得極大。
那是趙承澤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——震驚、錯愕,甚至帶著一絲茫然的……懵。
謝清言確實懵了。
王爺?當朝王爺?是她想的那個王爺嗎?皇帝的兄弟?
畢竟,王爺的形象只存在於樂平縣老百姓口耳相傳的故事裡,在小小的樂平縣沒有人見過王爺的樣子,恐怕連父親都沒見過。
而且,她不過是樂平縣一個小小的商戶之女,怎麼可能跟那種雲端上的人物產生交集?
可就在這時,記憶開始瘋狂回溯,那些曾經覺得違和卻又沒深究的片段,此刻全部嚴絲合縫地拼湊在了一起。
初見時,那支進入樂平縣的龐大商隊,那絕非尋常富商能擁有的行軍般的紀律與肅殺之氣。
那個沉默寡言卻身手恐怖的十三,那哪裡是甚麼管家僕人,分明就是軍中近衛。
還有在京城的這座“周府”,她曾暗自吐槽過那宅子的裝潢雖然極其奢華,卻透著一股子刻意堆砌的俗氣,原來,那根本就是為了掩蓋王府貴氣而故意做出的偽裝!
無論這個真相有多離譜,但這似乎就是事實。
謝清言的目光落在趙承澤那張撕去偽裝後俊美得有些陌生的臉上。
她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無數個“為甚麼”湧上心頭。為甚麼堂堂王爺要假扮商人?為甚麼會去樂平縣?為甚麼這一路上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幫她一個小女子?
但這些疑問在腦海中盤旋了一圈後,都被另一個更加荒謬的念頭給壓了下去。
謝清言轉頭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如同死狗一般的秦乘風,又看了一眼對面那還在鑼鼓喧天的“鮮味齋”。
她這幾天絞盡腦汁,想破了腦袋策劃的盲盒營銷,制定的反擊策略,那種如履薄冰、步步為營的緊張感……
在“王爺”這兩個字面前,顯得是多麼的可笑。
這就好比她正準備去跟鄭霸王這隻大公雞決鬥,結果一回頭髮現,她的隊友竟然是一頭霸王龍。
這還比甚麼?這還鬥甚麼?
她看著趙承澤,眼神複雜至極。
她知道,只要她說一句話,趙承澤就會幫她贏下這局。
但她不想這樣贏。
而趙承澤被她這眼神盯得心裡發毛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,用一種儘量輕鬆、卻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語氣開口:
“那個……清言,你聽我解——”
“十三。”謝清言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,直接打斷了趙承澤的話。
十三條件反射地繃緊身體:“屬下在。”
“把他帶下去,別髒了大堂的地。”謝清言指了指地上的秦乘風,然後目光重新回到趙承澤臉上,眼神空洞。
趙承澤被她這眼神盯得心頭火燒,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徹底瓦解。
“清言,你聽我說,”他往前踏了一步,語氣帶著急切,試圖解釋,“我之所以隱瞞身份,不是為了欺瞞,而是為了……”
“你先別說話。”
謝清言冷如刀鋒的聲音精準截斷了他的話語。
她輕抬下頜,目光掃過跪在地上抖如糠篩的秦乘風,又看向趙承澤那張慌張的臉。
“王爺,關於你瞞了我這麼久這件事,後面再找你算賬。”
“不過這小小的西街爭霸,暫時還用不上您的名頭。”
她語氣中的“王爺”二字,重重地砸了下去,帶著一種格格不入的諷刺。
她空洞的眼神逐漸凝聚,恢復了往日那種屬於商業捕獵者的冷靜與銳利。
她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對面的鮮味齋,雖然那裡鑼鼓喧天,但她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了絲毫的懼意,只有一種來自更高維度、俯視對手的自信。
“這鄭霸王倚仗的是他背後的人的權勢,可論權勢,再大也大不過你。如果我此刻依靠你用王權去碾壓他,他自然會一敗塗地。”
她微微一笑,那笑意卻不達眼底:“可那樣,就不是我贏了,而是你的王權贏了。”
她抬手,輕輕拂過衣袖上的褶皺,動作優雅而篤定:“我是一個商人,我的戰場在算盤上,在人心上,在經營謀略上。
“我要用商人的方式去戰鬥,讓鄭霸王心服口服,讓他的百年老店,輸在經營策略和創新上,而不是輸在王爺的權威之下。”
趙承澤心頭劇震,他看著謝清言,他知道,她的自尊心,比這世上任何一座城牆都要堅固。
趙承澤收斂了臉上的所有情緒,眼中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溫柔與尊重。他緩緩地,帶著一絲瞭然,向她點頭。
“我明白了,清言。”他語氣中的急切消退,只剩下認真與承諾,
“我尊重你的決定。無論是以前、現在,還是未來,我都會尊重你的選擇。你只管按照你自己的方式去贏,我不會插手。”
他抬起手,做了一個發誓的動作:“從現在起,我只是‘周當家’。直到你需要我變成‘王爺’的那一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