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承澤已經坐下，伸手示意對面的位置，動作慵懶而優雅，隨即提起桌上的紫砂壺，行雲流水般斟了一杯茶，推至謝清言面前，“這是剛到的明前龍井，嚐嚐。”
謝清言依言落座，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，輕輕頷首：“多謝周當家。”
茶香嫋嫋，淡雅悠長。
一番寒暄過後，謝清言放下茶盞和雪花酥，神色稍微凝肅了幾分，開口道：“今日冒昧來訪，其實還有一事，想聽聽周當家的看法。”
趙承澤把玩著手中的核桃，身子微微後仰：“哦？謝小姐請講。”
“其實我前幾日……管了一樁閒事。”
謝清言便將三日前西街尋鋪，偶遇林椒娘被欺，以及那“餐館爭霸”的賭局一一道來。她語速不疾不徐，條理清晰，即便說到鄭霸王那等惡行，語氣也依舊保持著冷靜，只是眉宇間難掩一絲厭惡。
聽完她的敘述，趙承澤臉上並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。他輕笑一聲，手指在桌案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，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。
“鄭霸王，就是鄭屠吧。”趙承澤嘴角勾起一抹略帶嘲諷的弧度，語氣淡淡的，“謝小姐這運氣，倒是不錯，一出門便撞上了這西街的一尊大佛。”
謝清言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中的深意：“看來周當家對此人頗為熟悉？”
“做生意的，訊息總得靈通些。”趙承澤漫不經心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掩去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，“這鄭屠雖是個不入流的地痞出身，但他那姐姐生得好，是如今戶部侍郎李敏忠最寵愛的姨娘。”
“戶部侍郎？”謝清言心頭一跳，原本平靜的眼波瞬間泛起漣漪。
她當然知道這個職位意味著甚麼。父親謝文遠如今復職回京，任的是戶部主事，而這李敏忠，恰恰是父親的頂頭上司。
趙承澤早知道她會驚訝，但仍繼續補充：“正因有了這層關係，這鄭屠在西街才敢如此肆無忌憚。”
“他手底下的‘醉翁酒樓’以及另外八家鋪子，大半是靠陰招得來的。壟斷貨源、勾結衙門裡的巡檢小吏、僱傭打手滋事以及……看似公平地發起一場賭局。
“這些不過是他的家常便飯，聽說去年有家酒樓生意紅火，結果沒半個月，後廚就被查出死了人，掌櫃的被抓進大牢，鋪子最後低價落到了鄭屠手裡。”
他說的這些，是十三及手底下的人這幾天查出來的資訊。但他此刻頂著皇商的皮囊，有些話從他口中說出會顯得更自然。
謝清言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指節泛出些許蒼白。
她原以為這只是一場單純的商霸欺凌，卻未曾想這背後竟牽扯出如此複雜的官場脈絡。
若是單純的商業競爭，她自問不懼；可若是牽一髮而動全身，惹怒了李敏忠，會不會給剛剛在京城立足未穩的父親帶來麻煩？
屋內一時陷入了沉默，唯有窗外的風吹竹葉聲沙沙作響。
趙承澤眼角的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，看著她眉頭緊鎖，眼中閃過猶豫與擔憂。他並未出言催促，只是耐心地轉動著手中的玉杯，心裡卻在暗自思忖：若是她想退縮，也屬人之常情，畢竟這牽扯到她父親的未來，至於那鄭屠……屆時他偷偷料理了便是。
然而，不過片刻，謝清言眼中的迷霧便散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抬起頭時，目光已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謝清言的聲音雖輕，卻透著一股子韌勁，“怪不得那林娘子有冤無處訴。但這世間的事，若都因懼怕權勢而退避三舍，那這生意做得也沒甚麼意思了。”
她看向趙承澤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抹極淡卻自信的笑意：“既已插手，斷無半途而廢的道理。但既然他背後是李侍郎，那我們便更要小心行事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，見招拆招了。”
趙承澤挑了挑眉，這才像你嘛。
“謝小姐好膽識。”他放下茶盞，身子微微前傾，“既然決定要鬥，那你打算怎麼做？這鄭屠雖然手段下作，但在這西街經營多年，根基頗深，可不是光憑一腔熱血就能扳倒的。”
謝清言見他並未因這複雜的背景而勸退自己，心中稍安，隨即正色道：“這也是我今日想向周當家請教的。既然他是靠壟斷和恐嚇起家，那這次‘餐館爭霸’，他定然不會老老實實比拼廚藝。”
她略微沉吟，條理清晰地分析道：“我想，他最可能的手段有三。其一，是斷供，林娘子說他已經壟斷了上等食材，但這只是明面上的，暗地裡恐怕連柴炭、調料這類瑣碎之物也會被卡脖子。”
“其二，是造謠，透過市井流言敗壞林記的名聲，或是像周當家方才所說，栽贓陷害。”
“其三，便是借勢壓人，利用巡檢司的關係，在比賽期間頻繁查驗，擾亂經營。”
說到這裡，她抬眼看向趙承澤，眼神誠懇：“我在京城根基尚淺，對於這些暗地裡的鬼魅伎倆，防備恐有疏漏。不知周當家以您的經驗來看，還有甚麼是我未曾想到的？”
趙承澤看著她那副虛心求教的模樣，心中竟莫名有些受用。他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，沉聲道：“謝小姐分析得大致不差。不過，還有一點。”
他目光微冷，語氣中透著一絲寒意：“鄭屠此人，最是輸不起。若是眼看要輸，他極可能會狗急跳牆，直接讓人在飯菜裡下毒，或是製造械鬥，讓林記背上人命官司。屆時，就算你有通天的廚藝，也得關門大吉。”
謝清言聞言，心中一凜，背脊生出一層細汗。
“多謝周當家提點。”謝清言正色道，“我會讓人嚴加防範後廚與前堂，絕不給他們可乘之機。”
趙承澤看著她嚴陣以待的模樣，心中輕嘆一聲。這女人，明明身子看著單薄，扛起事來卻比男人還硬氣。
“謝小姐。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低沉有力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你既已決定要做，若有需要周某相助之處，儘管開口。”
“你們兩個女子，遇上這等潑皮無賴，總要有人撐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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