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內務府那硃紅的大門緊閉著,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忽地,一陣極不尋常的破風聲撕裂了寂靜。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一個渾身被黑衣包裹的人影如同破布口袋一般,重重砸在了大門口的石階上。鮮血順著那人殘破的身軀蜿蜒流下,瞬間染紅了青石板。門口的侍衛嚇了一跳,正欲拔刀呵斥,卻見那黑衣人抽搐了兩下,竟是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甚麼東西?”
“是人!快,快圍起來!”
侍衛們瞬間亂作一團,有人拔刀出鞘,有人驚慌失措地向門內張望。那黑衣人卻只是在血泊中微微抽搐了兩下,喉嚨裡發出風箱破損般的“嗬嗬”聲,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內務府總管太監王德全正在偏廳裡把玩著一隻新得的紫砂壺,那是下面人剛孝敬上來的極品。外頭的喧譁聲傳來時,他正眯著眼,享受著茶香在鼻尖縈繞的愜意。
這一聲吵鬧,驚得他手一抖,滾燙的茶水潑在了膝上。
“混賬東西!”王德全疼得齜牙咧嘴,猛地將茶盞頓在桌上,那張白淨無須的臉上瞬間佈滿了陰雲,“甚麼人在外頭嚎喪?不知道這是內務府嗎?還有沒有點規矩!”
他抓起桌上的拂塵,陰沉著臉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。
剛跨出門檻,王德全便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氣。他眉頭緊鎖,待看清檯階上那半死不活的人影時,瞳孔驟然收縮。
那黑衣人的裝束……分明是他派出去的那批死士!
“都在看甚麼!”王德全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,尖細的嗓音裡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狠厲,“還不快把人拖進來!大庭廣眾之下,嫌不夠丟人嗎?把門關上!誰敢多嘴半句,雜家拔了他的舌頭!”
侍衛們被他這一嗓子吼得回過神來,連忙七手八腳地抬起那血葫蘆似的黑衣人,像是拖死狗一樣將其拖進了內務府的偏廳。
黑衣人痛苦地蜷縮著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著破敗的風箱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。
“怎麼回事?誰幹的?”王德全蹲下身,死死盯著他,眼中滿是陰鷙。
“沒……沒見到臉……”黑衣人忍著劇痛,斷斷續續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眼神中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恐,“但他自稱……‘本王’……是、是皇室的人……”
王德全瞳孔猛地一縮,心中驚濤駭浪。
本王?
不是說是個黃毛丫頭嗎?怎麼本王都出來了?
在這大周朝,能自稱“本王”的,除了那高坐龍椅的聖上,便只有那位……
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,王德全自己先忍不住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。
不可能。
絕對不可能。
那位爺是個甚麼德行,宮裡的老人誰不知道?從小就是個只知道舞刀弄槍的武痴,後來讓出了王位,更是徹底放飛了自我。聽說在王府裡,整日不是鬥雞走狗,就是帶著一幫侍衛上山打獵,朝廷裡的摺子遞給他,他連看都懶得看,直接拿去墊桌腳。怎麼可能千里迢迢跑去管一個小縣城的閒事?
但這事透著古怪,不得不防。
王德全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緩緩直起身子,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地上苟延殘喘的黑衣人。
“處理乾淨。”他面無表情地說道,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尖細與冷漠,“剁碎了餵狗,別留下一絲痕跡。”
隨即,他快步走到案前,匆匆寫下幾行密語,寫罷,他將信紙捲成細細的一條,塞進了一枚特製的蠟丸之中。
“來人。”
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房梁之上,悄無聲息地落下。
“把這個送出去,務必親手交到那位大人手中。”王德全將蠟丸遞過去,眼中閃過一絲狠絕,“告訴那位大人,蘇家那事,恐怕有了變數。”
黑影接過蠟丸,一言不發,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然而,這宮牆之內的風吹草動,又怎能瞞得住那九五之尊的眼睛。
年輕的帝王端坐在御案之後,手中握著一卷奏摺,目光卻並未落在字裡行間。
他身著一襲明黃色的常服,並未戴冠,滿頭青絲只用一根白玉簪隨意挽起,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,卻多了幾分清貴與儒雅。
只是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裡,偶爾閃過的精光,昭示著這位年輕帝王並不如外表那般溫和。
在他的案前,跪著一名全身籠罩在黑衣中的暗衛。
“你是說,王德全門口被扔了一具屍體?”
“回陛下,正是。”暗衛的聲音沙啞而平穩,“那人臨死前透露,出手之人自稱‘本王’。”
“本王……”
皇帝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,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極其玩味的弧度。他放下手中的奏摺,手指輕輕叩擊著紫檀木的桌面,發出“篤、篤”的聲響,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朕這個皇兄啊……”皇帝無奈地搖了搖頭,眼中卻並無半點怒意,反而流露出一絲帶著縱容的笑意,“當真是個直腸子。做了事還要留個名號,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乾的。”
他太瞭解自己這位哥哥了,武功高強卻心思單純,那是真正的一根筋。如今樂平縣的局勢錯綜複雜,那背後之人的觸手既已伸到了內務府,想必所圖不小。
若是讓哥哥獨自在那渾水中撲騰,指不定甚麼時候就遭了旁人的暗算。
“罷了。”
趙承謙站起身,伸展了一下筋骨,眼底閃爍著幾分少年心性的躍躍欲試。
“朕不會大張旗鼓地召他回宮,是為了不打草驚蛇,也是不想給他添堵。”他一邊說著,一邊走向內殿更衣,“他這一走便是數月,朕倒真想去看看,他究竟在折騰些甚麼。”
還有那個能讓他那不開竅的皇兄整日痴念的女子……
究竟是何方神聖?
半個時辰後,一輛看似尋常的馬車悄然駛離了皇城。
此時的樂平縣,尚不知這天下的風雲,已悄然變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