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文遠在書房裡枯坐兩日。
當他頂著一雙熬得通紅的眼,出現在謝清言院子時,謝清言正臨窗讀著一卷《輿地紀》。
“清言......”謝文遠的聲音乾澀。
謝清言放下書卷,眸光平靜無波,“父親,想好了?”
謝文遠一窒,他本準備了滿肚子為父不易,家族榮辱的說辭,卻被女兒這平淡的三個字堵了回去。她好像早就料到了。
“周當家那邊,催得緊。”謝文遠有些尷尬,“他說,非你親臨不可,為父也是無奈…”
“父親是想讓女兒去主理商事?”謝清言故作驚訝,微微蹙眉。
“清言,你放心!”謝文遠趕忙道,“為父已與那十三先生約法三章!你只需帷帽遮面,且有家丁護衛。你萬不可親見那位周當家,只與十三對接便可。”
他這番話,與其說是安撫女兒,不如說是在安撫自己那岌岌可危的風骨。
謝清言垂下眼簾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。她面露難色,沉默了許久。
在謝文遠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時,她才幽幽一嘆,“罷了。父親之命,女兒不敢不從,只是,若因此事汙了女兒清譽,將來......”
“不會不會!”謝文遠大喜過望,“此事若成,你便是我謝家最大的功臣,將來你想做甚麼,為父都全力支援!”
謝清言心中冷笑。
她才不信她這個父親的“全力支援”的說辭,只不過這時需要他便把她捧到天上,因為他甚麼都做不了。但也罷了,這是她踏出這牢籠的第一步,而這,本就在她的計劃之中。
她想借奇物齋先打下一份基業,若她不親臨現場,如何確保奇物齋的順利執行,又如何能借力打力,看清那位“周當家”的真面目?
“女兒知道了,還請父親放心。”她起身,福了一福,姿態恭順,卻難掩疏離。
兩日後,樂平縣東市,一間新盤下的鋪面。
一頂素青色的小轎在鋪門前落下。
丫鬟春草扶著謝清言下了轎。
謝清言一身素白衣裙,外罩一件月白色褙子,身姿纖巧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頭上那頂垂紗及腰的寬簷帷帽。白色的輕紗重重疊疊,遮住了她的容顏,只在微風拂過時,隱約透出一個清麗的下頜輪廓。
四名精壯的謝府家丁,按著腰刀,神情嚴肅地護在轎子四周。
鋪面前,一個玄衣男子早已靜候多時。
他身形筆挺如松,雙臂自然垂在身側,面容冷峻,一雙眼睛銳利如鷹。
謝清言的目光隔著帷帽,落在了那人身上。
這大概就是謝文遠說的,周家的管家,十三。
“謝小姐。”十三微微頷首,聲音平直,沒有一絲情緒,“主子已備好圖紙,工匠皆已候命。”
“有勞十三先生。”
謝清言的聲音從輕紗後傳來,清越如玉珠落盤,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。
兩人目光交匯,各自都在暗中打量。
謝清言見此人站姿沉穩,下盤紮實,虎口與指節處皆有薄繭,呼吸綿長,眼神不似商賈管事的精明,反倒充滿了軍人的鐵血與紀律。
這不像甚麼尋常富商的管家,倒像是王公貴胄的貼身侍衛。
她對那位“周當家”的身份,又多了幾分猜測。
而在十三眼中,這位謝小姐,也著實奇特。
他家王爺是何等人物,退婚風波之前就時常唸叨這位謝姑娘。十三心中好奇,是何等的絕色,能讓主子這般掛懷?
今日一見,雖不見容顏,但觀其行。
她自下轎起,步履平穩,雖有帷帽遮掩,卻不見絲毫拘謹;面對他這個陌生男子,她不驚不懼,不羞不怯,言語間只有公事公辦的穩重。
尤其是那雙隔著輕紗彷彿也能看透人心的眼,讓十三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壓力。
這女子,不似傳聞中那個衝動無腦、尋死覓活的閨閣弱女。
一旦投入籌備,謝清言便彷彿變了一個人。
她那沉靜的外表下,是雷厲風行的幹練。
“王師傅。”她指著工匠剛砌好的半面牆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“此牆非承重,即刻拆除。奇物齋,貴在奇字,內裡格局當一步一景,引人入勝。此處,改用十二扇紫竹屏風,以作隔斷。”
“還有這櫃檯,”她走到一排剛打好的貨架前,伸出纖細的手指敲了敲,“木料尚可,但樣式太過陳腐。奇物當配雅座,客人當坐而觀之,而非站立仰視。按我圖紙重做,高三尺,寬兩尺,檯面內嵌琉璃,下置暗格。”
工匠們面面相覷,一個十五六歲的閨閣小姐,指揮起他們這些老師傅竟頭頭是道。
接著,她轉向十三,遞出一張清單。
“十三先生,物料採買,亦需變更。”
十三接過,只見上面羅列的皆是冷僻之物,“東海夜光貝”,“蜀中五彩錦”,“西域葡萄美酒”,“天山雪蓮乾花”。
“謝小姐。”十三皺眉,“這些物料,價值不菲,且似乎與尋常開店無涉。”
謝清言隔著帷帽,彷彿“看”了他一眼:“十三先生。盲之策,賣的是未知。而奇物齋的根本,賣的是稀有。若所售之物皆為凡品,何以引得豪客一擲千金?按此採買便是,銀錢賬目,我自有核算。”
她條理清晰,指令明確,從裝潢風格、物料採購,到工期排布、匠人排程,無一不精。
十三在一旁默默觀察,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。
這哪裡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?
她對商道的理解,對人心的揣摩,對工料的熟悉,簡直比在商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行家還要老練!
十三終於明白,主子為何會對她另眼相待。
與此同時,店鋪對面的“望江樓”茶肆,二樓雅間。
趙承澤一身月白常服,憑窗而坐。
他的目光,穿過熙攘的街道,牢牢鎖定了對面那個忙碌的、戴著帷帽的纖細身影。
他聽不到她在說甚麼,但能看到她果斷利落的手勢,看到他的手下們在她面前俯首聽命,看到連十三都對她隱隱帶著一絲恭敬。
趙承澤的唇角,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。
“她孩童時......會是何模樣?”他低聲自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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