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間內,薰香嫋嫋。
趙承澤一身玄色暗紋常服,長髮僅用一根玉簪束起,正慵懶地坐在榻上。
他周身的氣場,哪裡像個商人,分明帶著久居上位的漠然。
“周......周當家。”謝文遠推門而入,額上帶著薄汗,“您要的東西,本官完成了。”
趙承澤嗯了一聲,並未抬頭,只是朝旁邊的十三遞了個眼色。
十三面無表情地上前,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書,呈遞給趙承澤。
趙承澤放下匕首,隨手翻開。
只一眼,他那雙深邃的鳳眸中,便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。
字跡是謝文遠的,但內裡的邏輯,格局,對人心貪慾的精準拿捏,絕非謝文遠那個草包腦袋能寫出的。
“......以奇物齋為名,分天工,地寶,人和三系。天工系,納天下匠人奇巧。地寶系,收四海珍稀古玩。人和系,則......售賣當世名人墨寶,乃至......文學書籍?”
趙承澤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。
有意思。
她甚至規劃出了IP的雛形。
他開始幻想謝清言撰寫這份計劃書時的模樣。
趙承澤將計劃書合上,看向侷促不安的謝文遠。
“謝大人。”他淡淡開口。
一聲謝大人,讓謝文遠渾身一顫。
“本王......額,本商人,很滿意。”趙承澤十指交叉,身體微微前傾,“這份計劃書,構思精妙,足見獻策之人的大才。本商人決定,在樂平縣投資二十萬兩白銀,開設首家奇物齋,專營此業。”
二十萬兩!
謝文遠只覺得一陣眩暈,呼吸都急促了。二十萬兩白銀的投資,都能在京城開個不小的鋪面了,這個投資拿下來,一個優等評級那簡直就是十拿九穩了!
“多謝當家!”謝文遠急忙表態,深鞠一躬。
“但是——”趙承澤話鋒一轉,聲音冷了下來。
謝文遠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趙承澤看向十三。
十三立刻會意,上前一步,對謝文遠,“謝大人。我家主子說了,此業構思精妙,環環相扣。為確保萬無一失,獻策之人,必須親自參與前期籌備。”
“您......可明白?”十三特意加重了“獻策之人”這四個字。
謝文遠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他知道這位神秘的周當家,從一開始就看穿了此計非他所想。
此時再隱瞞,只怕這二十萬兩的投資就吹了,可......
“這......”謝文遠面露難色,“周當家,實不相瞞,此計......確非下官所出,而是,而是小女清言所想......”
“謝清言......”趙承澤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,眼底閃過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。
“既是謝小姐所想,便該由謝小姐主持。”十三冷冰冰地說道。
“可......小女乃未出閣的女子,拋頭露面,打理商事,這,這於理不合啊!”謝文遠急道。
“我家主子只認獻策之人!”十三寸步不讓。
趙承澤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茶沫,不再看他。
謝文遠陷入了兩難。
前腳剛出王家的事,縣裡的人現在對於謝清言格外關注,此時如果再次讓謝清言與這多男子打交道,難免又惹些閒言碎語。但這二十萬的良機......二十多年來也就頭一遭,錯過了這個機會,怕是此生都無法翻身!
一邊是女兒的名節和自己那所剩無幾的氣節風骨,一邊是二十萬兩白銀和飛黃騰達的仕途。
“周當家,”他艱難地開口,“可否容下官......回去考慮一二?”
“謝大人請便。”趙承澤的聲音從茶杯後傳來,“但......本商人的時間也是很寶貴的,樂平縣也並非唯一的選擇。”
謝文遠失魂落魄地回了府。
他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兩日。
第三日,他終於頂著一雙通紅的眼睛,派人去請十三到清風茶樓。
他還是覺得不妥。
“十三先生。”謝文遠一反常態,擺出了長輩的姿態,“非是下官不通情理。實乃小女體弱,自幼多病,實在不便外出操勞。”
他試圖用慈父的形象矇混過關。
“所有要求,周當家的所有吩咐,儘可由下官代為傳達,監督!下官敢以烏紗帽擔保,必將奇物齋辦得妥妥帖帖!”
十三端起茶杯卻不喝,只是用杯蓋撇著茶葉。
“謝大人。”他開口,聲音沒有一絲波瀾,“您是在質疑我家主子的誠意,還是在......戲耍我家主子?”
“不敢!本官萬萬不敢!”
“我家主子說了。”十三放下茶杯,發出一聲輕響,打斷了謝文遠的話,“他只認獻策之人,這奇物齋的門,也只能由謝小姐來開。”
“若謝小姐不便,”十三站起身,準備離開,“那也無妨,鄰縣的張知縣,昨日已是第四次派人來請。想來鄰縣的營商環境,也相當不錯。”
這是赤裸裸的威脅,也相當於下了最後通牒。
這根救命稻草,眼瞧著就要從指縫間溜走了。
“等等!”謝文遠猛地站起。
他想到了同僚們背後的指指點點,想到了自己在這窮鄉僻壤的樂平縣蹉跎的歲月。
名聲?
他謝文遠哪裡還有甚麼名聲!
“我答應!”謝文遠咬著後槽牙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。
“但是!”他也提出了自己的條件,這是他最後的防線。
“小女可以參與!但有三個條件!”
十三靜靜地看著他,示意他說下去。
“一,小女出行,必須以帷帽遮面,不得露容。”
“二,全程必須有我謝府家丁護衛在側。”
“三!”謝文遠死死盯著十三,“她只與十三先生你一人對接!那位周當家......身份尊貴,小女蒲柳之姿,不便......親見!”
十三聞言,那張萬年不變的冰臉上,似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“如你所願。”
十三將謝文遠的條件一一複述。
“哦?”趙承澤正臨窗而立,看著樓下熙攘的街道,“帷帽遮面?不見本王?”
“主子,是否需要屬下......”
“不必。”趙承澤輕笑出聲,“他倒是想得周到。”
他轉過身,眸光深邃。
謝文遠這是怕引狼入室,但他哪裡知道,他早已把一頭最難馴服的幼虎,親手送出了籠子。
能把她弄出來,便好。
“見面的事,慢慢來。”趙承澤負手而立,聲音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
“明日,本王要親自去看看,這樂平縣的天,要如何因她而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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